塔前一片死寂。
慧明脸色铁青,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南德面皮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乔家世代清白,岂容你妄加构陷!”
范离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目光仍钉在乔南德脸上:“我与你平白无故,为何要构陷你?你值得我构陷吗?”
乔南德被噎得胸口起伏,猛地指向范离:“好个狂妄的小辈,我乔家清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玷污?”
“玷污?”范离冷笑:“你们乔家的名声还用玷污,渤海温家、皖南苏家,连同你们乔家,哪一家不是当年被汉皇抄过家的大户?
你们这一盘复仇大棋下了整整二十年,你们蛊惑萧家在大汉造反,可你们可知,萧临渊如今去了何处?他死了,死在剑阁!你们埋在大汉皇室的棋子,苏重、温青莲,一个接一个被连根拔起!你以为这盘棋还藏得住?”
范离话音一落,寺内又是一静,众僧不觉望向乔南德,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怀疑。
陈玄脸色越来越沉,缓缓转向乔南德与慧明:“你们乔家……当真是好算计。”
慧明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乔南德看着范离,咬着牙怒声道:“既然你说得这般笃定,可能拿得出证据?”
他话音未落,迦隆“啪啪”的两声,反手给了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声彻全场:“我就是证据!”
众僧表情齐齐抽搐。
乔南德和慧明的脸眼瞅着变绿。
刘琼偏过头去,嘴角压都压不住。陈玄表情复杂地看了刘琼一眼,又看看范离,欲言又止。
只有青崖先生无奈摇头。
范离的傀儡术是越来越得心应手,操控迦隆如臂使指。
迦隆看着众僧,满脸悲切:“这些年,我一直被乔家蒙在鼓里!尤其慧明成了雷音寺住持,他打着慈悲的旗号,受百姓供养,却暗地里四处敛财,勾结权臣,图谋不轨。
诸位师兄师弟,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不问俗事,可看看今日,你们在做什么?打着慈悲的旗号,行的是造反之事,这还像是出家人该干的事吗?
你们这样做不是慈悲,一旦打起来,南晋百姓会遭多大的难,诸位可曾想过?”
他指着天上的热气球,声音陡然拔高:“汉国的大军,是你们能抵挡得了的吗?真要打到底,南晋就彻底完了。而这罪魁祸首,就是乔家!”
说着,他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我求求你们了,莫再受乔家蛊惑!若真为天下苍生计,就该回寺庙去,好好念你们的经,而不是在这里徒生是非,做人帮凶!诸位高僧们,都回去吧。”
说着迦隆一个头磕下,伏地不起。
场内又是一静。
而后,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竟真有一名僧人缓缓起身,沉默不语,双手合十朝众僧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僧人从队列中站起,合十行礼,沉默离场。最先起身的是正觉寺和天龙寺的僧人,转眼间便走了大半。
乔南德怒不可遏,冲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大吼:“莫要被妖人迷惑!迦隆被人控了心神,他说的全是胡话!”
可那些僧人充耳不闻,该走的继续走,无人回头。
范离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不紧不慢开口:“我说,人家去留,关你什么事?你若心里没鬼,又急个什么?”
话音一落,走得更多了。刚刚还只是天龙寺和正觉寺的人,雷音寺的僧人也有人开始起身离场。
塔前空地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僧众已散去了大半。剩下的虽仍坐在原地,却多垂头不语,再无先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
刘琼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陈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你这位爱婿的本事了么?还有一层意思,我选的人,错不了。
忽然间,众人感觉似是像被什么力量所吸引,同时抬头。
浮屠塔第六层骤然亮起。
那光芒不同于先前的温润金色,而是近乎纯白,耀眼如同正午烈阳,将整座塔身照得通透如琉璃。
紧接着,一道人影踏上了第七层。
就在那道人影登顶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自塔中轰然扩散,仿佛天地间所有被压制的力量同时挣脱了束缚,无可阻挡地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如远古洪流,淹没整座寺庙。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气势中裹挟着那无数的情绪。
它们像千百条河流汇聚成一片汪洋,每一种情绪都清晰可辨,愤怒,喜悦,厌恶,悔恨,落寞,惆怅,悲凉……
塔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一瞬间诸多僧人各种表情。
青崖先生仰头望向塔顶,目光沉凝,半晌才缓缓开口:“福生无量天尊。”
范离的识海之中,那股塔中散发出的气势,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共振力量,原本悬浮于识海虚空中那无数细密的精神力光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牵引,开始剧烈震颤躁动。紧接着,数千个光团同时向中心汇聚,彼此碰撞融合,光芒暴涨,越来越亮,如同一颗即将诞生的恒星,在无尽的黑暗中蓄势而起。余下的那些精神力光团,仿佛恒星吸引,开始缓缓靠拢,如群星拱月般环绕游弋。
范离的感觉奇妙无比,似是朦胧看到了他前所未见的东西,刚想再进一步看清。
忽然那股气势猛然一收,所有的情绪尽数归于虚无。
紧接着,塔中传来一声佛号,低沉悠远,无喜无悲,如同亘古不变的梵唱。
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塔前所有人的心头,佛陀传承,已然圆满。
众人下意识望向塔门。只见一道人影缓缓从浮屠塔中走了出来。那身影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庄严与慈悲,眉眼之间神色平静,仿佛已然超脱了世间所有悲喜,如一尊从壁画中走下来的古佛。
圣境九阶,一步登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