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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紫宸殿内,时间仿佛被那柄锈迹斑斑的“代”字佩刀,和严崇叩伏于地的身影,一同冻结了。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官屏息,无数道目光在御座、凌析、严崇、以及面无人色的杜宏、王焕等人之间疯狂逡巡。

震惊、骇然、动容、恐惧、算计……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交织变幻。

新帝杨敏钺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大部分面容,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扶着龙椅扶手、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惊涛骇浪。

凌析的泣血陈词,如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王朝最不堪的伤疤上。

严崇的坦然自白,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开了那层包裹着阴谋与鲜血的、名为“先帝定谳”的坚硬外壳。

呈于眼前的,是触目惊心的贪腐,是数百忠良的枉死,是亲王皇族的冤屈,更是对朝廷法度、帝王威信最赤裸的嘲讽与挑战。

怎么办?

若彻查严办,便是公然推翻先帝定论,将父皇晚年可能存在的昏聩、或被蒙蔽,乃至更不堪的隐情暴露于天下。

杜允谦、王焕等人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必将引发朝局剧烈震荡,甚至动摇国本。

他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帝,能否承受得起这般惊涛骇浪?

若不查,或高举轻放,如何面对地宫下那数百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如何面对北境数十万将士可能因此寒透的心?

如何面对史笔如铁,将来史书之上,他杨敏钺岂不成了昏聩无能、姑息养奸、无视冤屈的庸主?

凌析手中那铁证如山的账目密信,严崇那破釜沉舟的自白,已将此事抬到了天下人瞩目的地步,再无转圜余地!

社稷安稳,民心向背,北境军心,历史公论……千钧重担,压在他一人肩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杨敏钺缓缓抬起了手。

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激荡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沉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大殿:

“人证,物证,书证,口供,皆在眼前。地宫白骨,泣血陈词,字字锥心。”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尤其在杜宏、王焕等人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冰冷如刀,刺得他们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朕,初承大统,上继祖宗之业,下抚黎民之望。治国之道,首在公正。国法昭昭,岂容魍魉横行?忠魂泣血,岂可任由沉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与威仪:

“传朕旨意!”

“第一,代王杨弘瑱,公忠体国,戍边有功,所谓‘谋逆’之罪,实属构陷!即日起,为代王及代王妃,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其一切爵位封号,以亲王礼制,重新安葬于皇陵!其名下产业,尽数发还!”

“第二,地宫之中三百七十九具北境将士遗骸,皆为国捐躯之忠良!遭奸人构陷,蒙冤惨死!即日起,为其等昭雪冤屈,追封抚恤,以阵亡将士最高规格,迁葬忠烈陵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其家属后人,着各地官府厚加抚恤!”

“第三,户部前右侍郎、已致仕阁臣杜允谦,兵部前武库清吏司郎中、已致仕总督吴启良,内官监前少监黄德水,及其党羽,勾结北境军中败类,上下其手,贪墨军饷,以次充好,数额巨大!更罗织罪名,构陷亲王,虐杀忠良,制造地宫伪证,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杨敏钺的目光如寒冰利剑,射向殿下:“杜允谦,追夺一切功名爵禄,削籍为民,家产抄没,其子工部侍郎杜宏,罢官夺职,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吴启良,即刻锁拿进京,三司会审,依律严惩!”

“黄德水,追夺官职,挫骨扬灰!其余涉案人等,无论朝野、宫内、军中,由刑部、大理寺、监察卫会同,一查到底,严惩不贷!凡有包庇、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第四,礼部尚书王焕,”新帝的目光转向面如金纸、摇摇欲坠的王阁老,声音更冷,“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与贪腐之辈沆瀣一气,于代王案中推波助澜,于地宫事发后百般阻挠查案,其心可诛!着即革去一切荣衔,交部严议,不得宽贷!”

一连串旨意,如同道道惊雷,劈在朝堂之上,也劈在了某些人的心头。

杜宏当场瘫软在地,被殿前侍卫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

王焕老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引起一阵骚动。

“至于监察卫副指挥使严崇,”新帝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那个依旧保持着叩首姿势、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身影上,语气复杂,“尔身为影卫,为主复仇,其情可悯。潜伏朝堂,虽为查案,亦属欺君。策划惊驾,震动国本,其罪难容。”

他沉吟片刻,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缓缓道:“然,尔救主遗孤于危难,隐忍多年搜集铁证,最终自白于朝堂,促成沉冤得雪,于揭露真相、铲除奸佞,确有大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

“着,革去严崇监察卫副指挥使一职,削去一切官身功名。念其尚有微劳,且身负旧伤,”新帝看了严崇一眼,那一眼深意难明,“准其……于蜂巷‘养病’,无朕旨意,不得出,亦不得有外人探视。一应饮食用度,由内廷支应。”

这“养病”于牢,实为终身软禁。虽免一死,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但对于严崇和他的影卫兄弟们而言,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他们活了下来,看到了冤案昭雪的一日。

“臣……谢陛下隆恩。”严崇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终于缓缓直起身,依旧跪得笔直,任由侍卫上前,卸去他的官帽、腰带,押解下去,自始至终,未曾再看凌析一眼。

凌析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偏执到不惜一切的男人,终究用他自己的方式,走完了这条绝路。

代价惨重,但他求仁得仁。

处置完最关键之人,新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依旧跪在地上、手中仍捧着那柄“代”字佩刀的凌析身上。

殿中气氛也随之微妙地一变。

“戴罪协理凌析,”新帝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你于此案,抽丝剥茧,不畏艰险,最终查明真相,获取铁证,于朝堂之上,直言陈冤,其功甚伟。”

“朕向来赏罚分明。你,可有所求?”

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凌析。

她会要什么?高官厚禄?金银田宅?还是为之前“欺君”之罪,求一个彻底的宽宥?

凌析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沉重的佩刀,轻轻放入身旁早已空空如也的木匣中,然后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

“陛下,罪臣别无他求。唯愿……福延县主杨瑾瑜,自今往后,余生岁月,能有选择自己道路之自由。”

“是长居宫闱,安享富贵;还是寄情山水,平淡度日;亦或心怀家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皆能由她本心而定,再无外力强迫,再无身份枷锁。”

“此乃罪臣,唯一心愿。”

她所求,竟非为自己,而是为杨瑾瑜!为一个“选择之自由”!

这在等级森严、尤其对皇室女子约束极多的时代,在杨瑾瑜尴尬的身份之下,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请!

新帝显然也怔了一下,冕旒后的目光变得深邃。

他缓缓问道:“凌卿,你为朕、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就只求此?你不惧朕……仍不赦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

凌析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迎着天子的审视:“陛下,罪臣妹女扮男装,初衷只为求生,后阴差阳错入职刑部,数年来,自问兢兢业业,于国于民,无愧于心。此番查案,更是奉旨而行,竭尽全力。”

“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裁。臣心无愧,静候天裁便是。”

不卑不亢,不居功,亦不摇尾乞怜。

她将选择权,坦然交还给了帝王。

杨敏钺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心中那点因“欺君”而起的芥蒂,忽然就散了大半。

此女才华心性,确非常人。

更难得的是,这份不为己谋的赤诚,与勘破世情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