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代王遗孤,杨瑾瑜上殿。”新帝开口。
片刻,一个小小的、穿着符合宗室县主品级华服、头戴珠冠的身影,在两名年长宫女的陪同下,自侧殿缓步走出,来到丹陛之下。
正是小鱼,或者说,杨瑾瑜。
她身量尚小,那身正式的县主礼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厚重,珠冠也似乎有些沉,压得她小脸更显苍白。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虽慢,却稳稳当当。
面对满朝文武或探究、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她并未瑟缩,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黑亮的眼眸深处,努力压抑着一丝本能的惶惑,更多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坚毅。
她走到凌析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动作虽因生疏而略显僵硬,但礼仪并无错处。
“臣妹杨瑾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异常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开。
“平身。”新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杨瑾瑜,你乃代王兄唯一血脉,此前流落民间,受苦了。”
“如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你可恢复宗室身份。朕,欲封你为郡主,享亲王女俸禄,赐府邸,你可愿意?”
小鱼站起身来,却并未立刻谢恩。
她抬起小脸,目光先是飞快地、充满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依旧跪着、侧脸对着她的凌析,然后重新望向御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清晰地说道:
“臣妹……叩谢陛下隆恩。然,臣妹有一不情之请。”
“讲。”新帝语气未变。
“臣妹自知身世,能得陛下垂怜,恢复身份,已是天恩浩荡。”小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孩子气的认真,也有一股超越年龄的决绝,“臣妹流落民间时,得凌大人……凌姐姐收养照料,方有今日。”
“凌姐姐对臣妹有再生之恩,更于此番为臣妹父母、为黑水城将士昭雪冤屈之事,殚精竭虑,险死还生。”
“臣妹别无所求,唯愿陛下……能赦免凌姐姐之前不得已的‘欺君’之过。若陛下能允,臣妹……情愿不要这郡主身份,只愿随凌姐姐回家,做个普通百姓,安稳度日即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为了给凌析求情,她竟然愿意放弃刚刚到手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郡主尊荣!
这份赤子之心,两个女子之间互相为对方不顾荣华的决绝,让许多官员动容。
凌析也猛地转过头,看向小鱼,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的心疼。
这孩子……她怎么……
新帝杨敏钺显然也未曾料到小鱼会如此回答,他深深地看着殿下那个虽然竭力挺直脊背、但小手在袖中已悄然握紧的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杨瑾瑜,你可知,郡主身份意味着什么?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尊荣无限。而若放弃这些,你可能就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甚至要面对许多未知的艰辛。”
小鱼迎着他的目光,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少女的声音清脆,却极坚定:“臣妹知道。在宫里这些日子,臣妹见到了华贵的衣食住行,确实……很好。”
“但臣妹也记得,在凌姐姐家时,虽然清贫,但心里踏实。”
“凌姐姐教臣妹识字,教臣妹道理,告诉臣妹,人活于世,不看出身高低,重在无愧于心,做些有用之事。”
“臣妹……想和凌姐姐一样,将来能明辨是非,为像臣妹父母、像黑水城将士那样蒙受冤屈的人,尽一份心力。”
“这郡主身份……若能为凌姐姐换得平安自由,臣妹舍得。”
想和凌姐姐一样,为蒙冤者尽一份心力。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稚气,却重若千钧。
她并非贪恋富贵,亦非畏惧艰辛,她所求的,是像她的“凌姐姐”一样,成为一个“有用之人”,一个能持心中正义、照亮些许黑暗的人。
这份志向与眼界,出现在一个刚刚经历家破人亡、身份剧变的宗室遗孤身上,何其珍贵。
新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他再次看向凌析,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却也多了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让孩子生出如此志向,能让人甘愿舍弃荣华富贵为其求情,此女之能,已不止于破案勘验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冲淡了冕旒带来的威严与疏离。
“好,好一个‘无愧于心’,‘做些有用之事’。”新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杨瑾瑜,你年纪虽小,志气可嘉,心怀仁念,不忘恩义,不愧为代王兄的女儿,亦是我杨氏皇族的好儿女。”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旨:杨瑾瑜,忠良之后,品行端淑,志向高远,即日起,正式恢复宗室身份,册封为——永安郡主,享双俸,赐郡主府,一应仪制,皆按最高规格。”
“准其离宫,可随凌析居住,来往自由,宫中、宗人府不得干涉其日常起居、学业志向。待其成年,婚配诸事,必先征得其本人意愿,不得强配。”
从“县主”擢升为“郡主”,享双俸,赐府邸,更给予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尊重!
这不仅是恩赏,更是对新帝对小鱼本人志向与品格的极大肯定!
小鱼愣住了,似乎没想到陛下不仅没答应她的“交换”,反而给了更多。
“至于戴罪协理凌析,”新帝的目光转向凌析,语气重新变得沉稳严肃,却已无之前的冰冷,“你于本案,抽丝剥茧,不畏艰险,最终查明真相,获取铁证,于朝堂之上,直言陈冤,其功甚伟。”
“更难得的是,你抚育忠良之后,导其向善,使其虽幼,已明大义,此功,不亚于破案。”
他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缓缓道:“你女扮男装之事,虽有欺瞒,然其情可原,其功可抵。朕,特赦你欺君之罪。”
“陛下圣明!臣领旨谢恩!”凌析再次叩首,声音带着释然与感激。
“且慢,”新帝抬手,继续道,“朕赏罚分明。你既精通刑名律法,勘验推理之能尤为出众,更兼教导有方,心怀赤诚。”
“特旨,擢升凌析为刑部提刑司主事,正六品,专司疑难案件勘验复审,并参与修订《大周刑统》中相关验尸、取证、推理之条款。”
“准其以女子之身,着官服,立朝班,参议刑狱之事!此乃特例,后世不得援引!”
以女子之身,正式为官!
虽只是正六品主事,却授予了参与修订刑律之权!这是何等破格的恩赏与信任!
殿中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但此刻,无人敢再置喙。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凌析郑重叩拜,心潮澎湃。
“平身吧。”新帝道。
凌析这才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微晃。
一直强作镇定、站在她身侧的小鱼见状,一直强忍的担忧、后怕、以及见到凌析无恙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凌姐姐!”
她再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什么郡主仪态,惊呼一声,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凌析的腰,小脸埋在凌析身前,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混杂着担忧、庆幸与无限依赖的哽咽。
“凌姐姐……你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吓死我了……呜呜……”她语无伦次,泪水迅速濡湿了凌析素淡的衣襟。
凌析也瞬间红了眼眶,她紧紧回抱住怀中颤抖的小小身躯,用力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嗯,没事了,小鱼,凌姐姐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怕,不怕了……我们回家,凌姐姐带你回家。”
这一刻,什么郡主尊荣,什么朝廷封赏,似乎都远不及怀中这个真实而温暖的依偎,不及这句最简单朴素的“回家”。
朝堂之上,百官静默地看着这温情的一幕,许多人眼中亦流露出感慨。
连御座上的新帝,冷硬的嘴角也似乎柔和了一瞬,并未出言制止这小小的“失仪”。
风波滔天,终有平息之日。
沉冤得雪,忠魂可慰。
而生者,亦将带着伤痕与记忆,继续前行。
凌析搂着小鱼,望向殿外那片重新明亮起来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
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