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冲破,凌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嘶哑,带着泣血般的悲愤,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陛下明鉴!诸公明鉴!”
“请看此刀!此刀之上‘代’字,非是逆贼之号,乃是黑水城风雪之中,以血肉筑城、以性命守国的忠魂烙印!”
“地宫之下,那三百七十九具骸骨,他们是谁?!他们是父母倚门望归的儿子!是妻子梦中呼唤的夫君!是孩儿记忆里模糊却高大的父亲!”
“即便是死,他们也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享尽哀荣!可他们得到了什么?!饥寒交迫,暗无天日,被自己誓死扞卫的朝廷中的蠹虫,像猪狗一样囚禁、毒杀、弃于皇城污秽之地,还要背上叛逆同党的污名,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眼底似有泪光,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颤抖,却字字如刀,凿在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心上:
“代王殿下,少年从军,戍守北境十余载,功勋卓着,爱兵如子!他何曾负国?!何曾负民?!”
“他查贪腐,肃军纪,不过是想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拿到该拿的军饷,用上该用的刀枪!他何罪之有?!”
“就因为他挡了某些人的财路,碍了某些人的权途,就要被扣上逆贼的罪名,满门抄斩,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连唯一骨血都要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陛下!”她重重以头触地,捧着佩刀的手稳如磐石,嘶声力竭,“黑水城没有叛军!只有饿着肚子、冻僵手脚,依旧死守国门的英雄!”
“地宫之下,没有逆党,只有被阴谋吞噬、含冤待雪二十载的忠魂!”
“代王殿下,未曾负国!求陛下——!重审旧案!昭雪沉冤!以告慰亡灵!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将士之心——!!!”
最后一声呐喊,如同杜鹃啼血,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只有那双手,依旧死死捧着那柄象征着无尽冤屈与忠诚的“代”字佩刀。
她不是影七,没有受过那些忠于主上的洗脑,但她是一个人,一个尚有良知的人。
整个紫宸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唯有凌析压抑的喘息声,和那柄锈迹斑斑的佩刀,在透过高窗的苍白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
无数官员震撼动容,眼圈泛红。
连最顽固的保守派,此刻也哑口无言,面露惊悸。
邢司业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
沈漪别过脸,用力咬住了嘴唇。岳辰在殿外,死死握紧了刀柄,指甲掐进掌心。
新帝杨敏钺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冕旒剧烈地摇晃起来,显示出其下身体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殿下伏地泣血的女子,和她手中那柄刀,眼前仿佛看到了地宫森森的白骨,看到了奏章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也看到了记忆中王叔那张逐渐模糊、却依旧爽朗带笑的脸……
胸中有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混合着愤怒、悲哀、明悟与决断的情绪,在疯狂冲撞。
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平静、低沉,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破了殿中凝固的死寂。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监察卫副指挥使严崇,自武官班列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武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凌析身侧,撩袍,跪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臣,严崇,亦是当年效忠代王殿下之影卫首领,代号,影一。”
“轰——!”刚刚稍有平复的朝堂,再次被投入巨石!
影卫!影一!那个传说中随着代王府覆灭而星散的神秘组织首领,竟然就是如今深受陛下信任的监察卫副指挥使严崇?!
连伏在地上的凌析,也猛地抬起头,震惊万分地看向身旁跪得笔直、面色无波的严崇。
他……他竟然就这样,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认了?!她以为他至少会挣扎,会隐匿,可他……
严崇对凌析震惊的目光恍若未见,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
“三年前,王府罹难,影卫拼死救出福延县主。臣侥幸得脱,隐姓埋名,潜入监察卫,只为搜集证据,等待时机,为殿下及黑水城枉死将士昭雪。”
“天雷焚坛,露出地宫,确为臣与部分知晓内情、忍辱负重的北境旧人所策划。所用火药,乃根据当年军中秘方改制,旨在模拟雷击,炸出地宫。”
“此举惊扰圣驾,震动朝野,罪无可赦。然,若非以此非常之法,不足以令沉埋地底之冤屈重见天日,不足以令盘踞高位之元凶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杜宏、王焕等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新帝脸上:
“臣等深知,此举犯下滔天大罪,形同谋逆。然,五年忍辱,三年潜伏,目睹忠魂埋骨,亲见县主飘零,而真凶逍遥,冤屈莫白,此心难安,此恨难平!故铤而走险,行此下策。”
“今,凌大人已查明真相,获取铁证。臣之使命已了,心愿已足。”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决绝:
“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策划惊驾,潜伏朝堂,欺君罔上……皆臣之过!”
“但求陛下,念在代王殿下一生忠耿、念在黑水城数百将士为国捐躯却含冤莫白、念在福延县主孤苦多年——秉公处置,重审旧案,昭雪沉冤!则臣,虽死无憾!”
言毕,他不再抬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满殿皆寂。
只有他最后的余音,和凌析手中那柄“代”字佩刀的微光,还在空旷的大殿中,无声地回荡,回荡。
一场朝堂对决,随着严崇这突如其来的、坦然而决绝的自白与请罪,被推向了最高潮,也坠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震撼与难以置信,最终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等待着,天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