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回东厂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钱顺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跳,像鬼火。
多喜跟在钱顺儿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大补汤,汤还热着,盖子下面冒着白气。
叶展颜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钱顺儿把灯笼挂在墙上,退到门口站住。
多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汤端出来,碗放在叶展颜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
叶展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便把空碗放在桌上。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贵妃挛鞮云娜怀孕的事,他不想查,也不能查,更不敢查。
那个孩子是谁的,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
他不能贼喊捉贼,也不能傻到贼去查贼。
太后让他查,他就查,查多久,怎么查,查出来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重重叹出来一口气。
然后,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长安一直画到西域,从西域一直画到葱岭,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丝绸之路已经打通了,东兴商号的商队过了玉门,过了敦煌,过了楼兰,过了于阗,到了疏勒。
货物出去了,银子进来了,一切都很顺利。
但沙俄人在西域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他们在边境上增兵,在商路上设卡,在城池里安插探子。
姜炜在西域打了四仗,一次比一次凶险。
第一仗是在疏勒城外,姜炜带着五百骑兵,击退了沙俄人的一千名哥萨克骑兵。
第二仗是在于阗城外,姜炜带着八百骑兵,跟沙俄人的两千名步兵打了一天一夜,双方死伤惨重。
第三仗是在楼兰城外,姜炜中了埋伏,被沙俄人的三千名骑兵包围,他带着人硬冲了出来,伤亡过半。
第四仗是在玉门关外,姜炜设了伏,打了沙俄人一个措手不及,斩首五百级,缴获火枪三百支。
仗打赢了,但姜炜的人越来越少了,弹药越来越少了,粮草越来越少了。
沙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凶,越来越难打。
叶展颜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落下。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的产物。
他写的是关于西域都护府的事情。
他想重开西域都护府,统辖西域三十六国,驻兵三万人,设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
都护府下设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配备火枪、火炮、战马、粮草。
都护府的长官由朝廷任命,副都护由东厂选派,长史由内阁选派,司马由兵部选派。
这是他现在能想出来的,最具有可执行性的方案。
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他亲自出马去解决。
于是写完了信,叶展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钱顺儿跟在后面,多喜跟在钱顺儿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走出东厂大门。
钱顺儿牵来马,叶展颜翻身上去,说了一声走。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都尉看见东厂的旗,赶紧让人开门。
叶展颜骑着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官道上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十日后,凉州城到了。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刀枪如林,旗帜飘扬。
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李勋的亲兵队长。
他看见叶展颜,赶紧迎上来,抱拳行礼,说将军在城中等候多时了。
原来,他来之前东厂就已经派人来传过信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骑马走进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李勋站在守备府门口,穿着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他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
叶展颜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动作恰到好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守备府,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灯,亮堂堂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点心、水果。
李勋在主位上坐下,叶展颜在客位上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表情严肃且认真。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折子,递过去。
李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您真的要重建西域都护府?”
叶展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勋见状也点了点头,然后微微蹙眉继续道。
“西域都护府,统辖西域三十六国,驻兵三万余人。”
“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说的严肃。
叶展颜闻言又点了点头。
李勋看着他,看了很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叶督主,这个计划,要花多少银子?”
“需要调多少兵?得要派多少官员?”
“朝廷会不会答应?内阁会能不能同意?”
“这些,您考虑过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银子的事,东兴商号出。”
“兵的事,我希望凉州出。”
“至于官员任命的事,东厂、凉州和朝廷平摊。”
“朝廷答不答应,内阁答不答应,宗室答不答应,都不重要。”
“等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等丝绸之路彻底打通了,等大周的货物卖到波斯、卖到大食、卖到罗马了,他们自然会答应。”
“这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话说的非常轻松。
李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事……好像真有搞头!
当晚,李勋设宴款热情款待了叶展颜。
然后,他想了一整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到一边,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了门,上了马,往叶展颜住的驿馆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飘着,又轻又脆。
叶展颜已经在驿馆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绾着。
他骑在马上,手里拿着缰绳。
看见李勋过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
原来,他早就料定对方会来了。
于是,二人没有二话,一前一后往武威郡的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刀在腰间,枪在手里,马蹄声汇成一片。
武威郡在凉州城的西北,骑马要走五天。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叶展颜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李勋跟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嗒嗒嗒的。
第四日午后,武威郡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远远还能看到上面飘着旗。
走近发现,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守城的兵卒看见李勋的旗,赶紧让开。
叶展颜骑马走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着。
这次,他们要联手攻略一个美妇人!
没有她点头,这西域都护府就开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