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王府在城中心,占了一整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皇宫门口只略小半圈,张着嘴,露着牙,像要吃人。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摸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勋,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跑出来,说王妃有请。
李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衣襟,大步往里走。
叶展颜跟在后面,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进了正堂。
正堂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藏锋隐芒”四个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题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现任凉州王之母马芮莲坐在主位上。
今儿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南海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
她的脸很白,皮肤很嫩,颇有闭月羞花之色。
看着李勋和叶展颜走进来,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李将军,叶督主,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却软得像棉花,极为温柔甜腻。
李勋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叶展颜也跟着抱拳行礼,恰到好处,只说了一句王妃,外臣等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马芮莲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凉州的事,说了姜炜在西域打仗的事,说了沙俄人在边境上增兵的事,说了西域都护府的事。
他表情严肃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每个字都很重,凸显着事态严重。
马芮莲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眼睛眨呀眨呀的。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等李勋说完了,她才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
“李将军,叶督主,你们的来意,本宫知道了。”
“但西域都护府的事,本宫不同意。”
李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透着精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模样。
马芮莲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于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凉州不想多起战事。”
“这几年,凉州打了太多仗了。”
“跟沙俄打,跟匈奴打,跟西域那些小国打。”
“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子,什么也没捞着。”
她的声音不高,话语里满是无奈。
“所以这一次,本宫不想打了。”
“你们想打,你们去打。”
“但凉州的兵,不出。”
李勋的眉头拧起来了,声音高了一些。
“凉州不出兵?”
“可姜炜在西域打仗,用的是凉州的兵,花的是凉州的银子,死的是凉州的人。”
“王妃,姜炜是咱们的人,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对凉州有好处。”
“等商路通了,银子就来了,凉州的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马芮莲看着他,目光不重。
但李勋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本宫说了,凉州的兵,不出。”
“本宫是凉州的王妃,是凉州王的母妃。”
“凉州的事,本宫说了算。”
“本宫说不战,谁都不擅动兵戈。”
“这就是凉州的规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箭矢一样锋利。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马芮莲,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王妃,凉州的兵不出,外臣不勉强。”
“但外臣想问一句,姜炜在西域打仗,打的是凉州的旗,用的是凉州的兵,守的是凉州的门户。”
“若西域丢了,沙俄人进来了,凉州还能太平吗?”
马芮莲的手停了一下,几息后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姜炜是在西域,但不是本宫派去的。”
“他是你叶展颜派去的,不是吗?”
“所以他打的是你的旗,用的是你的人,守的是你的门户。”
“凉州的门户,本宫自己会守。”
她看着叶展颜,如此盛气凌人说道。
叶展颜也不甘示弱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李勋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马芮莲先收回了目光,站起来,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勋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站起来抱拳行礼,说了句外臣告退,转身也走了。
叶展颜和李勋骑马出了武威郡,走在回凉州的路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们的衣襟往后飘。
李勋骑在马上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督主,王妃不同意,怎么办?”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叶展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
“王妃不同意,就找王爷。”
“王爷还小,好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一点底气都没有。
“王妃是王爷的母亲,王爷的话,她不会不听。”
李勋看着他,有些无奈的接话说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两个人骑着马,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了,把天边烧得通红,像一块烧焦的铁。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吹得人心里发凉。
突然叶展颜勒住马,停在原地。
马嘶鸣了一声,蹄子在泥土上蹭了两下,扬起一片尘土。
李勋骑在前面,听见动静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一脸懵逼。
他的嘴张了张,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调转马头走回来,在叶展颜旁边停下。
“叶督主,怎么了?”
叶展颜没看他。
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调转马头,面对着武威郡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不行。我得再去试试。”
李勋愣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督主,王妃已经把话说死了。再去也没用!”
“不如从长计议,回去想个别的法子。”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劝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兄弟。
叶展颜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先回去。”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单独找王妃再聊聊。”
李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叶展颜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知道劝不住。
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抱拳行礼说了句督主保重,转过身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李勋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他调转马头往武威郡的方向走去。
跟在后头的几个番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赶紧跟上去。
东兴商号在武威郡的分号,开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
铺面是三间打通的大店,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
掌柜的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看见叶展颜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王掌柜弯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督主,您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接您。”
叶展颜摆了摆手说。
“给我准备个院子,清净点的。我要住几天。”
王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步子又急又碎,像只受惊的兔子。
后院东边有个小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很安静。
叶展颜看了看院子,点了头,让番子们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他自己进了正房,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他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也没在意,一口喝干。
“去,给王妃准备一份厚礼。”
“要最贵重,最稀罕,最拿得出手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不容置疑。
闻言,王掌柜的腰弯得更深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