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里,时间仿佛被巴赫的钢琴曲赋予了某种粘稠而缓慢的质感。两个小时,在平时不过是白驹过隙,是午后阳光里一段短暂的休憩,是实验室里几组数据的常规校验。但在此刻全球危机四伏、每一秒都关乎亿万人生死的背景下,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地考验着这里的寂静与坚守。
陆屿依旧守在自己的辅助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黎昼那套未完成的数学模型。经过他两个小时的优化和校验,模型的结构变得更加清晰严谨,那些原本冗余的计算循环被一一清除,混乱的数据噪声被过滤干净,参数的校准也精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始终恪守着自己的边界,没有试图去触碰最核心的突破部分——那是属于黎昼的战场,是只有她那超越常人的天才思维才能抵达的领域。他所做的,只是将外围的基础打得更加牢固,为她的最终冲刺,扫清所有琐碎的障碍。
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一旁深陷在人体工学椅里的黎昼身上。
她睡得很沉,头微微歪靠在颈托上,呼吸悠长而平稳,胸腔的起伏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比起之前那心率飙升、体温高企的吓人状态,已然好了太多。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仿佛在睡梦中,她的潜意识也从未停止过对那道未解难题的追逐。偶尔,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像是在虚空中敲击着虚拟键盘,指尖的动作,还残留着之前疯狂运算的惯性。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工程师外套,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将她瘦弱的身躯,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阴影里。
实验室里,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依旧在缓缓流淌,那平和而理性的旋律,如同一条温柔的溪流,滋养着这片难得的宁静。
忽然——
没有任何征兆,在那首c大调前奏曲恰好演奏到一个乐章的末尾,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下一个乐章尚未开始的短暂休止瞬间——
黎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极其剧烈,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原本平稳起伏的胸膛骤然绷紧,手指紧紧蜷缩起来,连带着覆盖在身上的外套,都被扯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睁开!
没有普通人刚从沉睡中醒来时的迷茫和朦胧,没有适应光线的短暂失神。她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便骤然收缩,如同两道锐利的闪电,划破了实验室的寂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充满了极致的警觉,以及一种仿佛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东西的恐慌。大脑的保护性休眠机制,被一股强大的执念强行冲破,意识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瞬间反弹,猛地撞回了现实的世界。
“数据!”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沉睡后的沙哑和干涩,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急迫感。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倾,想要扑向那三面依旧漆黑的主屏幕。那里,承载着她未完成的演算,承载着那枚关乎人类命运的“频率密钥”,承载着她所有的执念与疯狂。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离开座椅,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带着另一种体温和淡淡机油清香的宽大外套。那面料的触感,不是她自己那件轻便的实验服,带着一种陌生却令人安心的厚重。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旁边辅助控制台上,依旧亮着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异常熟悉的界面——那是她的数学模型!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几乎燃烧了自己生命才构建起来的、关于“频率密钥”的反演算模型!但此刻,这个模型却又有些不一样了,它的架构更加简洁,参数更加精准,那些原本困扰着她的冗余循环和数据噪声,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思维引擎,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休眠到全速运转的切换。那是一种近乎超频的速度,大脑皮层的神经元疯狂放电,无数的信息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流转、分析、整合。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模型架构、参数设置、以及旁边陆屿用红色字体标注的一行行校验笔记。每一个修改,每一次优化,每一处校准,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被她的大脑瞬间吸收、理解、判断。
她没有问“我睡了多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旁边的陆屿。在她的意识里,刚才的强制休眠,不过是一次意外的中断,而眼前的模型优化,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协作。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情绪,在那枚近在咫尺的“频率密钥”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的全部注意力,在百分之一秒内,就完全被那个优化后的模型吸引了过去。
愣神,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掀开身上的外套,仿佛那是一件阻碍她接触数据的障碍物。外套从她的肩膀滑落,掉在椅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她的身体,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瞬间坐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之前的疲惫和虚弱,从未存在过。她的左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按向了虚拟键盘的启动区域,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
嗡——
三声轻微的蜂鸣,在实验室里响起。三面巨大的主屏幕,以及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交互界面,瞬间亮起。柔和的蓝光,如同破晓的晨曦,再次照亮了黎昼苍白的脸庞。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只有疲惫和疯狂,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簇熊熊的火焰,那是属于天才的、对真理的执着与渴望。
数据流,如同等待已久的士兵,在屏幕上奔腾而出。无数的数字、公式、波形图,在她的眼前飞速闪过,编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数字海洋。那是她熟悉的战场,是她灵魂的归宿。
黎昼的左手五指,再次在虚拟键盘上舞动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燃烧生命般的、近乎疯狂的抽动,不再是那种带着自我毁灭气息的高频震颤。她的动作,恢复了一种带着冰冷锐利的、高效而精准的节奏。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她的大脑,如同一台重新冷却后的超级计算机,在最高效的状态下,运转着。
她快速浏览着陆屿优化后的模型,目光如同鹰隼,精准地捕捉着每一处修改。她检查着那些被修正的参数,验证着那些被清理的数据通道,分析着那些被优化的计算循环。她的嘴角,偶尔会微微抿起,那是她在进行高速运算时的习惯性动作。
几秒钟后,她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主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上,用一种极其快速、近乎自言自语的、却又清晰无比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三迭代循环冗余清除,正确。能量衰减系数校准至负七次方,正确。数据噪声过滤阈值提升12%,效率提升预估8.3%。”
她这是在评价陆屿的工作。语气平板无波,没有任何的情绪色彩,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叹,只有纯粹的技术性判断。就像在验收一台精密机器的工作成果,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她对这些修改的绝对认可。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嘴唇再次动了动,接着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语速极快,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淹没在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中。但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在巴赫的钢琴曲已然淡去的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看向陆屿。仿佛这句“谢谢”,也只是她逻辑判断中一个需要完成的、确认协作有效的步骤。完成了这个步骤,她的全部心神,便再次彻底沉入了那片数据的深渊,重新回到了那个只属于她的战场。
但这一次,她的状态,明显不同了。
她的眼神,虽然依旧专注锐利,如同两道能够穿透一切迷雾的激光,却少了那份濒临崩溃的狂乱和偏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掌控般的自信。仿佛此刻的她,已经重新掌握了对数据的绝对主导权,掌握了对那枚“频率密钥”的追逐节奏。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透支生命的灰败,而是带着一种高强度工作下的冷静。身体的轻微颤抖,也基本停止了,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充满了力量。
那两个小时的强制休眠,如同给一台即将爆缸的引擎,进行了一次紧急的冷却和润滑。虽然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她的身体依旧疲惫,她的神经依旧紧绷,但至少,让她从崩溃的边缘回来了,重新获得了继续战斗的基本资本。她的大脑,再次恢复了那种惊人的运算能力,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模型的优劣,能够精准地判断出每一处修改的价值。
而她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发现模型被优化,并且在几秒钟内,就精准判断出其提升的效率,这本身就证明,她的大脑,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功能。那个天才的思维,再次开始高速运转。
陆屿在她身后,听到了那句快速而清晰的“谢谢”。他也看到了她瞬间坐直身体,投入工作的状态。他没有回应,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她的椅子旁,将滑落的外套捡起来,重新挂回椅背的挂钩上。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而沉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生怕打扰到她重新启动的思维引擎。
然后,他的目光,也回到了自己的屏幕上。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配合着黎昼重新提速的工作节奏,提前调取她可能需要的海量数据,优化算力的调度方案,确保超级计算机的运算资源,能够最大限度地向核心模型倾斜。他依旧是那个最可靠的副驾,在主驾驶重新掌控方向的瞬间,便立刻调整自己的节奏,与之完美同步。
实验室里,再次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机器运行的低沉轰鸣。巴赫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只留下一片纯粹的、属于科学的寂静。
但氛围,已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黎昼,是一匹孤注一掷、疯狂向前的野马,那么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手握缰绳、目光坚定的骑手,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也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如何抵达。她的左手,在虚拟键盘上划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的计算力,所有的思维资源,再次高度聚焦于那个最终目标——从火山、都市、欧洲核子研究组织这三重灾难数据的核心深处,提取出那把唯一的、该死的“频率密钥”!
她的低语,再次在实验室里响起,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核心频率…屏蔽场参数…相消干涉节点…必须在下次对撞前完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她狠狠敲进了现实的壁垒。
风暴眼中的短暂宁静,就此结束。思维的利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它带着淬火后的冰冷与锋利,带着重新凝聚的力量与智慧,直指问题的核心,直指普罗米修斯的疯狂,直指人类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