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实验室的光线依旧柔和,暖黄色的应急灯光笼罩着这片充斥着金属与数据气息的空间。巴赫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被陆屿悄然关闭,那平和而理性的旋律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服务器群更加清晰可闻的、全功率运转的低沉嗡鸣。这嗡鸣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低吟,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强烈节奏感的咆哮,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在为即将到来的终极冲刺,积蓄着全部的力量。
黎昼彻底苏醒后的工作效率,比起之前那种燃烧生命般的疯狂,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却更加令人心悸的高效。
她的动作不再带有那种濒临极限的颤抖和焦躁,不再是那种带着自我毁灭气息的高频抽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精准、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精密校准的机械般的节奏。左手五指在虚拟键盘和全息界面上移动的速度,或许比巅峰疯狂时稍慢了一丝,但每一次敲击、每一次划动,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性。她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能够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需要操作的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无用的指令。这种高效,不是依靠透支生命换来的,而是依靠清醒的头脑、清晰的思路和精准的判断,效率不降反升,甚至比之前更加可怕。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如同两道能够穿透一切迷雾的激光,牢牢锁定着主屏幕上那三条经过无数次清洗、分解、重构后的核心波形图。这三条波形图,分别来自cERN的能量漩涡、伊莎贝拉火山的暗蓝色熔岩和沪市的神经干扰气溶胶,代表着普罗米修斯三种截然不同的攻击方式。但此刻,在黎昼的眼中,它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她的大脑,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关联所有信息,不再是在数据的海洋中疯狂挣扎。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清晰的方向——提取那唯一的、共有的“频率密钥”。
“过滤所有载体噪声…”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低沉而快速的念叨。这既是在指挥自己,也是在同步告知旁边的陆屿。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道指令发出,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快速变化,那些附着在核心频率上的、来自环境的、来自仪器的噪声,如同被无形的滤网过滤,瞬间消失不见。
“剥离环境干扰谐波…”又一道指令发出,波形图再次收缩,那些因为环境干扰而产生的谐波信号,被层层剥离,只留下最纯粹的核心频率特征。
“反向推导信息编码时序…”黎昼的眼神更加锐利,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根据现有的频率特征,反向推导普罗米修斯在其中植入的信息编码时序。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因为这不仅仅是物理频率的匹配,更是信息编码的对抗。
陆屿心领神会,他坐在辅助控制台前,目光紧紧跟随黎昼的动作。在她发出指令的瞬间,他便立刻在后台进行相应的数据预处理和算力调度。他提前调取所需的数据库,优化算法的运行路径,确保超级计算机的算力,能够最大限度地向黎昼的操作倾斜,为她扫清一切技术障碍,让她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核心问题。
屏幕上,三条波形图在强大的算法作用下,被一层层剥离外衣,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接近其最本质的核心。它们原本各自独立,有着截然不同的频率范围和波形特征。来自cERN能量漩涡的,是一种狂暴而混乱的高频能量特征,带着强烈的空间扰动信号;来自火山熔岩的,是一种诡异而缓慢的物质衰变信号,频率极低,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来自神经气溶胶的,是一种精准而致命的生物指令信号,频率恰好落在生物神经的敏感区间,能够直接干扰神经元的正常放电。
但此刻,在黎昼的层层剥离下,这三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在其最根源处,那代表其“驱动本质”的频率波段,开始展现出令人惊叹的高度重合!
那是一段极其复杂的复合频率波段,它既包含了高频的能量驱动信号,也包含了低频的物质衰变特征,更隐藏着精准的生物指令编码。它就像一把万能钥匙,能够同时打开物理、化学和生物三道大门,从而构建出那恐怖的“基因场”。
“就是这里!”黎昼的眼睛猛地亮起,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兴奋、激动,以及一种终于拨云见日的释然。她的身体,因为这瞬间的激动,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左手,如同闪电般在虚拟键盘和全息界面上操作。她快速选中那三段高度重合的复合频率波段,将它们单独提取出来,放在一个新的分析窗口中。然后,她不断放大这个窗口,对这段频率进行最后的精细校准和验证。她调整着频率的精度,校验着相位的同步性,验证着信息编码的时序逻辑。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细致,极其精准。
屏幕上,一条极其复杂、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美感的复合波形,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它由数十个不同频率、不同相位的子波精确叠加构成,形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如同指纹般无法复制的“能量-信息”签名。
这就是普罗米修斯用于驱动那恐怖“基因场”的核心频率!是他构建那道筛选人类命运的无形大网的基础!是那把能够打开地狱之门的万能钥匙的齿痕!
“频率范围锁定:从Gamma波段高频端向下延伸至极端低频,核心主频位于…”黎昼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报出一连串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几位的数字。这些数字,每一个都至关重要,代表着核心频率的精准位置。“…相位调制模式为差分相移键控,信息编码冗余度为百分之三点七,时序逻辑为同步串行传输…”
她不仅仅找到了频率,更近乎完整地解析了其构成模式!包括频率范围、相位调制、信息编码和时序逻辑,这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此刻都被她一一揭开,暴露在实验室的灯光下。
拥有了这把“钥匙”的完整齿形图,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至少在理论层面。
“构建反制模型!生成镜像频率!”黎昼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丝毫的松懈。她的左手再次舞动,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一道新的指令发出,主屏幕上弹出一个全新的建模窗口。这个窗口,将承载着人类反击的希望。
她将刚才提取的核心频率波段的数据,完整地导入这个新的建模窗口。然后,她开始构建一个完全相反的、“负相”的波形模型。这个模型,将以普罗米修斯的核心频率为基础,生成一个与其完全镜像的频率场。根据波的干涉原理,这个镜像频率场产生的能量场,将与普罗米修斯的“基因场”在理论上形成完美的“相消干涉”。就如同用同样的声音,发出完全相反的声波,最终互相抵消,归于寂静。
但这其中涉及的计算,同样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它不仅仅是简单的频率反转,还需要考虑能量在传输过程中的衰减、不同传输介质的影响、不同生物组织对频率的吸收率,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确保干扰场本身不会对人体产生新的危害。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整合物理、化学、生物、医学等多个领域的知识,任何一个参数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反制模型的失败。
黎昼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并行计算机,多个线程同时运行。她的左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生物电磁学数据库、医学物理模型、甚至是一些关于超能力者能量场干扰的机密报告。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疯狂地进行着验算和优化。她调整着干扰场的能量强度,优化着频率的调制方式,验证着对人体的安全性。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模型,每一次验算,都凝聚着她的智慧和汗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再次渗出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键盘上。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而专注,没有丝毫的动摇。她的左手,依旧稳定而精准,没有丝毫的颤抖。
陆屿守在一旁,不再进行主动干预。他只是坐在辅助控制台前,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确保所有她可能需要调用的数据库接口畅通,算力供应充足。他就像最沉默可靠的守护骑士,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抵挡一切可能的技术干扰,让她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反制模型的构建中。
终于——
在服务器群的一阵剧烈嗡鸣后,黎昼的左手重重地敲下最后一个虚拟按键!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主屏幕上,一个结构复杂无比、却又透着一种极致简洁美的三维装置蓝图,伴随着海量的参数说明和核心算法代码,赫然生成!
那是一个大约手提箱大小的便携式装置的设计图。它的外壳采用流线型设计,能够有效减少能量损耗,增强防护能力。内部结构密密麻麻,布满了精密的能量发生器、频率调制器、相位同步阵列以及一个强大的微型能源核心。这些部件相互配合,相互协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而其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能够产生并精确控制那个“负相”镜像频率的合成器。这个合成器,将是整个装置的心脏,也是人类反击的关键。
“广谱基因场域干扰器”理论蓝图,完成!
“成了!”黎昼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疲惫。她的身体,因为这瞬间的放松,微微晃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仔细欣赏自己的作品,右手,那只受伤的手,都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去触摸屏幕上的蓝图,却牵动了伤势,让她微微蹙眉,强忍住了疼痛。
她没有时间休息,也没有时间庆祝。她的左手再次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蓝图和所有相关技术文档打包,标注为“最高紧急-灭世级”。然后,她直接通过最高权限通道,将这个数据包发送至特调局直属的、位于地下深处的尖端装备制造部门!
“这里是‘深蓝’实验室黎昼!‘广谱基因场域干扰器’理论蓝图及核心算法已发送!”她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向指挥中心和制造部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迫,“优先级:超越一切!要求:立刻进行原型机试生产!所有资源倾斜!我需要在…最快时间内看到可测试的原型机!”
她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通过通讯频道,瞬间传遍了指挥中心和制造部门。
指挥中心里,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沈铮和江照,几乎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那是一种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曙光的释然,是一种在绝望的挣扎中,终于找到希望的振奋。
“制造部收到!蓝图已接收!”通讯频道里,传来制造部门主管震惊又兴奋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也被这个蓝图的复杂和精妙所震撼,“我的天…这结构…这算法…简直是奇迹!所有生产线清空!优先级覆盖!所有工程师、技师立刻向一号车间集合!重复,所有人员向一号车间集合!我们立刻开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尽快造出原型机!”
能够听到,频道那边瞬间爆发的、混乱却充满干劲的呼喊声和奔跑声。那是无数技术人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自发的响应。他们知道,这个蓝图,代表着人类反击的希望,代表着战胜普罗米修斯的可能。
希望!
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绝望和惨重代价后,第一缕实质性的反击曙光,终于出现了!
虽然还只是一个蓝图,虽然还需要经过实践的检验,虽然原型机的制造还面临着无数的困难和挑战。但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只能被动挨打,不再是只能在普罗米修斯的疯狂面前,束手无策。他们终于有了那么一件可能可以用来格挡,甚至反击的武器!
黎昼发送完蓝图,身体仿佛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左手,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操作,而微微颤抖。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是一种战胜自我的笑容。
但她没有休息,甚至没有闭上眼睛,稍微放松一下。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屏幕上,那个便携式干扰器的蓝图,依旧清晰地显示着。但她的思维,已经跳到了下一步。
“陆屿,同步开始设计大型固定式干扰塔的蓝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而清晰,“用于保护关键设施和人群聚集区。便携式干扰器,用于机动小队,进行点对点的精准干扰。固定式干扰塔,用于区域防御,构建大范围的防护网。两者配合,才能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战斗还远未结束,普罗米修斯的威胁依旧存在,倒计时依旧在无情地跳动。她必须争分夺秒,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构建起完整的反制体系。
然而,第一个关键的堡垒,已经被她攻陷。反击的号角,终于吹响了第一个音符。这音符,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屈的意志,带着一种必胜的信念,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在喧嚣的制造部门,在紧张的指挥中心,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