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些鬼仙的怒吼,怜星号如同一支脱弦的利箭,没入了肉壁那道骤然裂开的缝隙通道中。
殷哲立于船头,双手合十,周身那层柔和的微光在黑暗中愈发明亮,像一盏在狂风中没有被吹灭的灯。奇异的是,前方那些原本紧密闭合的肉体组织,竟仿佛在迎接他一般,主动地、无声地一层层翻开,为云舟让出一条狭窄而曲折的通道。
龙涛当然有很多想问的,但此刻根本没有时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群鬼仙正在拼命追赶他们,只是那些分开路的肉壁,在身后也在不断闭合,暂时延缓了对方的追击。
“龙涛!赶紧在释放那个遮掩结界,我们换个方向甩开他们。”
都不用殷哲开口,龙涛已经趁着云舟稳定的空隙,让“淆”再度张开结界,而他也按照殷哲的指示,换了另一个方向前行。
就在这生死追逐之间,一道苍茫的、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意志,在所有饿鬼道生灵的意识中轰然炸响。那意志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压迫感,像是饥饿本身在开口说话。
“……饿……饿……永生静芽……捕获者……饿鬼……直接……腹中帝,饿……鬼仙……赐万年饱腹感,腹中帝……赐胃囊一千,牙五十……”
“捕获……捕获!永生静芽”
敕令在那些还残存着理智的中高阶饿鬼和鬼仙的意识中反复回荡,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一遍遍地烙进他们的神魂深处。
几乎整个饿鬼道都在这一刻炸开了锅。
低阶饿鬼们早已被永无止境的饥饿折磨得神志不清,大部分甚至无法分辨和理解这道命令的完整含义,只是本能地躁动、嘶吼、互相撕咬。
可那些中高阶的饿鬼们却彻底沸腾了,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比看到食物更炽烈的光。
能一口气升格为腹中帝,不仅意味着能成为老腹之下,万鬼之上,饥饿的折磨将被削减到几乎可以忍受的程度,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里,终于可以不用再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填不满的虚无感日日夜夜地煎熬。
而鬼仙们也是被这则敕令完全震住了,万年的饱腹感,这意味着万年内,他们可以重新做回那曾经逍遥于天地的仙人,不用再被饥饿折磨,不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硬着头皮去攻打其他世界、为老腹献上祭品。
那些早已被饥饿磨灭的、关于“活着”本身的美好,忽然又变得触手可及。
即便是那些早已站在饿鬼道顶点的腹中帝们,此刻也各有各的盘算。
有些资深的腹中帝家底殷实,对此只是略有兴致,像是听说了一件还算有趣的传闻。
可那些手头拮据的,眼睛却亮了,一千个胃囊、五十颗饿鬼之牙的奖赏,哪怕自己用不上,光是租给那些求之若渴的鬼仙们,也能靠着“收租”过上不知多少年的舒坦日子。
在这片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地狱里,“舒坦”两个字,比什么都宝贵。
……
“殷哲,我们到底要往哪儿跑?能直接冲出饿鬼道吗?”龙涛握着舵轮,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不断翻涌的肉壁,。
“冲出去?呵呵,想得美。”殷哲头也没回,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先不说饿鬼道大到超出你的想象,按我们目前这个速度,怕是几十年都别想跑到它的表皮附近。就算到了,饿鬼道的外皮也不是我们能破开的。”
“那怎么办?”
“当然是找人帮忙了。”殷哲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缓缓让路的肉壁,望向某个龙涛看不见的方向,“我们现在正要去那人的地界。只要到了她那儿,一切就好办了,起码能得到安全。”
在这个地狱里能得到安全?龙涛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但此刻也没其他办法了。
就在两人商谈之时,一直蜷缩在甲板角落、还没从姐姐之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的洛怜萤,忽然捂住了肚子。她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接着猛地从怀中掏出几块饼,那是上船前师父硬塞给她的干粮,她本不想带,此刻却像饿狼一样撕咬起来。饼屑飞溅,腮帮子鼓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
可是她发现,平时胃口并不大的自己,此刻却怎么也吃不饱。那几块饼下肚,饥饿感一点没有消退,她的肚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任何东西丢进去都激不起一点回响。
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只一直被刻意压制的幼虫,开始疯狂地生长。
洛怜萤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殷哲。站在船头、还在维持双手合十状态开路的殷哲,偏头瞥了她一眼,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一旦离开乐园,你作为饿鬼道孕育的生灵,会立刻感受到饥饿的折磨。”
洛怜萤当然记得。可自小在青琅界锦衣玉食、连“饿”是什么滋味都没真正体会过的她,从未想到,真正的饥饿会是这般难以忍受。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在发抖,饼屑还沾在嘴角。
“这还只是开始,等再过一段时间,你才会感到真正的饿,那是会让你饿到发疯的痛苦,然后你会慢慢的变成饿鬼。”
“我会……变成饿鬼?”
正好此时,云舟冲出了肉壁的通道,来到一片相对宽广的空间。下方是一片灰白色的、蠕动着的平原。
不,那不是平原,是无数的低阶饿鬼。它们在互相撕咬,啃食,吞噬,血肉横飞,内脏拖地,却没有一个倒下。被咬掉的肢体很快就会重新长出来,被撕开的伤口眨眼间便愈合,然后继续被咬开,继续愈合。
“呐,就像下面那些家伙一样。”殷哲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这是它们的日常。在饿鬼道内,饿鬼几乎是不死的,甚至连昏厥都很难。也就是说,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痛苦和折磨,清醒地、无法逃避地、永远地。”
洛怜萤顶着腹部的空虚痛苦,看着下方的地狱绘图,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如果一直不管的话,确实会。”殷哲没有安慰她,“你以为下面那些饿鬼生下来就是那副鬼样子吗?饿鬼地狱诞生的,最初都是人。可从出生开始,他们就被饥饿折磨,又因为死不掉,才成长成这副模样。”
“我会变成那样……而且,哪怕死也无法解脱,是吗?”洛怜萤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泪。在这里,连眼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之前也许是,但现在嘛……我们也许有那么点机会了,只要你能忍受到目的地。”
洛怜萤正要再问,云舟忽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几下。龙涛握紧舵轮,眉头紧皱,这里没有风,没有敌人,怎么会突然颠簸?
可他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外部原因,是船本身。怜星号的船体上,开始疯狂地冒出各种蔓藤和植物根系。它们从木板的缝隙中钻出来,从阵纹的节点上长出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甲板上、船舷上、船帆上蔓延攀爬。整艘船,仿佛正在“活过来”。
几乎同一时刻,洛怜萤的右肩上,一只眼睛猛地睁开了。那眼睛没有眼睑,没有睫毛,瞳孔是浑浊的黄绿色,骨碌碌地转动着,好奇地四处张望。
“殷哲!这是怎么回事?”
“你真把我当成万能的啊?”殷哲终于回过头,看着那满船疯长的蔓藤,嘴角抽了抽,“我哪知道啊?你这船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龙涛当即想起怜星号在青木妖森受到的影响,并简单讲了一下。
“靠!”殷哲难得爆了句粗口,“真是多事啊。你这艘船被那个秘境的灵气影响,当时就有了活性化的征兆,只是被表面的涂漆压制了。但这里是饿鬼道,法则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些被压制的灵性又复苏了。这艘船……正在慢慢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