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怜星号的甲板上，三人一狗被方才那阵腥臭刺骨的妖风熏得七荤八素。
龙涛胃里翻江倒海，幸亏出逃前听了殷哲的劝，没敢多吃东西，否则此刻怕是已经吐在自己宝贝云舟的甲板上了。
聆岚最是倒霉，狗鼻子本就灵敏，那股夹杂着酸腐与瘴气的恶风对它而言简直是酷刑，大白狼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四腿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然而这妖风不仅仅是难闻。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覆盖在怜星号周围的遮掩结界。整艘船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些鬼仙的视线中，如同一道精心烹制的大菜，被堂而皇之地端上……或者说主动走上了餐桌。
几乎就在一瞬间，龙涛便感觉到好几道带着威压的目光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漫不经心，却唯独没有恶意。
或者说，没有“把他们当作对等存在”的恶意。那目光更像是一个顽童在看一只落入瓶中的蚂蚱，觉得有趣好玩，觉得可以逗弄几下再捏死。
如果是凡人或者刚入门的练气的话，面对这股威压，甚至神魂都抵挡不住，心神俱裂而亡都是有可能的。
一道恢弘而邪气的声音从高空轰然落下，像是从头顶这片暗红色的肉壁上长出来的，
“哦？你这老东西，鼻子还真灵啊。真的有几只想要偷偷溜走的小虫子呢。”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像是在评价几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仓鼠。
洛怜萤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几乎要瘫倒在甲板上。殷哲却面不改色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见过的大能，怕是比龙涛认识的修士都多。
而龙涛的脊背虽然也在发凉，可他还是硬撑着站住了。他见过司命星君那等真正站在诸天万界顶端的存在，那股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磅礴气息他都扛过来了，眼前这些饿鬼道的存在虽恐怖，却还是差了档次。
但冷静算一回事，处境又是另一回事，就好像前世，你不能因为见过一位部长，就不拿科长当干部啊，人家还是能轻松拿捏你的。
“你们看，这个小东西身上散发着无周天的灵气香味，我就说我没闻错吧。”那个最先嗅到味道的鬼仙得意洋洋，像是在炫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虞丫头原来藏了这么个好东西啊。”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垂涎，“而且还真的有点龙血味呢。上次被‘余烬’那条母龙咬掉一块肉，我正想吃点龙肉补补呢。”他舔了舔嘴唇，那声音像砂纸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哟！你们看，这里还有一头天狩狼呢。”第三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带着发现意外之喜的兴奋，“好家伙！虞丫头这次在修罗界真的找到宝了啊，双份大餐啊。”
“是啊，而且这个小东西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第四个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的无赖，“那丫头自己看管不力，被我们捡到了，可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吧。”
“们？”第一个鬼仙的声调陡然冷了下去，“怎么？听你们这意思，还想和我抢了？”
“你这老东西还打算吃独食？”
几个恐怖存在斗嘴的工夫，殷哲已经搞清楚了状况。他转过头，看着龙涛，脸上挂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龙涛啊龙涛，我是真没想到。两次啊。我在饿鬼道也算混了挺久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坑到我两次的，你还是第一个。”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服气，“我真是好奇了，你的肉到底有多香啊？”
“我哪知道啊，我洗的很干净了，自己都闻不出味道了，喂！我们还有救吗？”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蜷缩在甲板角落、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洛怜萤，忽然站了起来。她不再颤抖，不再恐惧，眼中甚至没有了泪。那些让她肝胆俱裂的威压，那些足以碾碎神魂的目光，此刻都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她只想再看姐姐一眼。
她踉跄着扑到船舷边，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酸雾，落在那四团正在异变的身影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瞳孔在收缩，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尖叫。那些她曾经熟悉的面孔，同门的天骄、宗门的骄傲，此刻早已不成人形。
皮肤溃烂，骨骼扭曲，四肢膨胀成不规则的形状，有的背后裂出了甲壳，有的手臂变成了镰刀。只有面部还勉强能够辨认，可那些残存的面容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抽搐、惨叫。
“姐姐！！”
因为已经被发现，洛怜萤也不再顾忌和压抑，哪怕下一秒就会被那些恐怖的存在碾成粉末，她也要在死前，让姐姐听见她的声音。
洛清辉正在承受着虫子对骨髓的最后啃噬，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淹没她的意识。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竟然在这里听到了妹妹的声音，此时她唯一的庆幸，就是妹妹的修炼一直在摆烂，起码很长时间内，都不会遭受自己这样的痛苦。
“姐姐！”
第二声。洛清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脖子。她的视线模糊，血肉模糊，世界在她眼中化作一片混沌的红色。
然后她看见了，一艘蓝色的云舟悬在不远处的空中，船头站着一个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
洛清辉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她的妹妹真的来了，来了这个不该来的地方。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对着妹妹喊出了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句话……
“傻丫头！快跑啊！！”
话音落下，她的面部最后一点人类的痕迹也被虫子的啃噬淹没。甲板上的洛怜萤亲眼看着这一切，仿佛心也死了。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殷哲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
“你姐姐都让你跑了，就赶紧做好准备吧，别到时候被甩下船去，我先和你说，这艘船的速度很快的。”
“我们现在这样……还能跑掉吗？”洛怜萤的声音沙哑，眼眶绝望。一旁的龙涛也抬头看向殷哲，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殷哲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狂妄和轻蔑，
“能跑。当然能跑，区区几个鬼仙而已。”他抬手朝某个方向一指，指尖点向一片厚实得令人绝望的肉壁，那里没有裂缝，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龙涛！听我的，往那个方向全力飞过去。记住，全速！”
龙涛咬了咬牙，将灵力炉的功率提升到极限。接着，整艘船以近乎自毁的速度朝那片肉壁撞去。
那些鬼仙没有出手。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像在看几只瓮中的虫子垂死挣扎，嘴角甚至还挂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就在云舟即将撞上肉壁的瞬间，殷哲忽然双手合十。他的身体泛起一层柔和而微弱的白光，那光不强，却在周围这片暗红色的地狱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一堆灰烬中忽然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块厚实的肉壁，像是忽然有了灵智，主动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怜星号从那道裂缝中一穿而过，消失在肉壁内侧。
几个鬼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比方才发现龙涛时更激动、更疯狂的嘶吼。
“永生静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