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的宝贝云舟正在“活”过来,龙涛只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看这样子,脾气似乎还不太好,把船身左摇右晃的,一副想把所有人甩下去的态势。
“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龙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荒谬感。
他想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但是驾驶云舟飞到一半,被突然活过来的云舟给甩下去,然后再被下方的饿鬼们吃掉,这个死法也未免太无厘头了点。
好在那种任性的摇晃很快就减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甲板和其他木板上的藤蔓与花草开始疯狂生长。它们从木缝中钻出来,从阵纹的间隙中挤出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船身上蔓延缠绕。
原本昏睡的聆岚被那阵摇晃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面前就凭空长出了一朵花。狗鼻子本能地凑过去闻了闻,那花粉似乎带着某种强效的催眠作用,大狼两眼一翻,又直挺挺地栽了回去,四条腿还蹬了两下。
殷哲看着那些在自己脚边张牙舞爪的蔓藤,也是被气笑了。
“这是你的船,我哪有什么办法?饿鬼道生机旺盛,时刻处于生长之中。在它体内,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正当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时,那些植物蔓藤忽然调转了目标。它们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个更值得注意的猎物,齐刷刷地将矛头指向了洛怜萤,甚至每一条藤蔓上,都瞬间长出了可怕的棘刺。
这不是试探和好奇,而是赤裸裸的敌意,仿佛在洛怜萤体内,有什么东西让它本能地想要撕碎、消灭。
而洛怜萤体内的幼虫也被激怒,在她皮肤下剧烈地翻滚、膨胀,一副要破体而出、和那些植物决一死战的架势。
还不等三人反应过来,那些藤蔓猛地发起了攻击。数条粗壮的蔓藤同时暴射而出,将洛怜萤的身体死死缠绕起来。荆棘刺破她的衣衫,扎进她的皮肉,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淌。
可洛怜萤和她体内的虫子也毫不示弱,一只巨大的虫嘴从她的肩部破体而出,狰狞的口器张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利齿,和洛怜萤本人的嘴一起疯狂地啃食起那些缠在身上的植物来。一人一虫,两张嘴,咬得汁液四溅,碎叶纷飞。
一旁的两人都看傻了。龙涛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帮谁。
洛怜萤大概是饿昏了头,也完全忘记了向二人求助,只是疯狂地啃噬着那些藤蔓。荆棘把她的嘴唇割得血肉模糊,她毫不在意。
很快,越来越多的植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身子团团裹住,像一只正在结茧的巨大蚕蛹。可那只虫子的啃食能力也极其强悍,口器一开一合间,大片的蔓藤被撕碎、吞下。
而且它似乎非常喜欢这些主动“投喂”到嘴边的食物,啃得越发兴奋,越发凶猛。一时之间,战局竟然陷入了僵持。
“这什么情况啊?!”
“我也不知道,这情况我真是第一次见,不过……确实不能让她们再打下去了。”
“住手!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龙涛扯着嗓子喊,可植物和洛怜萤都丝毫没有反应,仿佛已经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所驱使,眼中只有对方。
殷哲叹了口气,从袖中缓缓掏出了那架均护天秤。和上次与龙涛玩测谎游戏不同,这次他直接注入灵力,激活了这件上古白玉京的法宝。
天秤从掌心浮起,悬在半空中,两端的秤盘轻轻颤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低吟。
那低吟扩散开去,正在缠斗的双方同时僵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声音都在这一刻凝固。蔓藤还保持着缠绕的姿态,虫嘴还张着露出锯齿,洛怜萤的脸上还残留着疯狂啃噬时溅上的汁液和血痕。
“这是……把她们定住了?”龙涛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时间暂停,而且范围可控,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法宝?
“没你想的那么厉害,这只是用这个秤,让她们暂时处于某种‘平衡’状态,但我们也不能直接触碰,因为会打破‘平衡’。”
“那怎么办?”龙涛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其实我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学了一些看相之类的东西。”殷哲的目光落在洛怜萤那张被定格的脸上,
“这丫头原本的命运,应该和乐园里的其他人一样。但当时她走到这艘云舟旁边时,我看到她的命运……出现了一点波动。”
“波动?”龙涛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所以你才同意让她上船的?”
“是啊。”殷哲点了点头,“哪怕只有一点机会,我也希望能看到她摆脱这个悲惨的宿命。”
“被这些植物吃掉……不还是会转生成饿鬼吗。”龙涛有些不悦。
殷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那团静止的混乱,落在洛怜萤那张被荆棘割破的脸上,才开口,
“也不一定啊。也许她的命运,只需要一丁点的搅动或干扰,就能有所改变呢。”
“搅动?”龙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难道有类似的法宝?”
“我没有。”殷哲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你呢?”
“我……”
龙涛看了看那个正在被藤蔓缠绕、被虫子反噬、被饥饿折磨的女孩。她刚刚失去了姐姐,她的世界观刚刚崩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哭完,就要被这个地狱吞噬。他叹了口气,终于将“淆”从袋中取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殷哲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龙涛手中那柄剑,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弄到这种剑的?这是……织命翁……哦不,织命之主的道韵啊。”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当然了。”殷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不满,
“我参加过祂的游戏。”
“你也成功了?”
“没有,失败了。”殷哲苦笑了一下,“但祂说我这种不死人太无聊,把我直接赶出来了。而且那人特别小气,连一点神魂的便宜都要占。”
他重新看向龙涛手中的剑,目光复杂,
“你竟然能从祂那里得到一柄沾有祂道韵的剑……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我有什么值得祂交易的啊。”
“倒也是,不过……这柄剑能有用吗?”
“赌赌看吧。”
一直以来,他都把“淆”当作一个保命隐身、施展幻术的工具,可这其实都是大材小用。它既然叫这个名字,最强大的能力自然还是混淆、改变命运。
只是这个能力太过抽象和缥缈,他以往根本不会用,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此刻,倒是可以尝试一番。他在神识中与剑灵沟通,剑灵沉默了片刻,回应道,
可以尝试,但结果不确定。
龙涛激活神剑,以“淆”为起点,向着洛怜萤和植物的方向,荡起了一阵看不到的涟漪。
然后,两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些藤蔓、那些花草、洛怜萤的身体、她体内那只狰狞的虫子,所有的一切,开始收缩。它们缠绕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慢慢变成了一个由植物和血肉组成的……。
茧。
“殷哲,这是……”
“不知道!”殷哲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我真不知道!但……”他盯着那颗跳动的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肯定是命运带来的偶然。也许这个丫头,真能找到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呢。”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甲板,此刻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反而让龙涛有些不适应,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龙涛便趁着这个机会问道,
“对了,刚才那群鬼仙,看到你之后,喊什么……‘永生静芽’?是你在饿鬼道偷的什么宝贝吗?所以他们才一直追杀你?”
“宝贝吗?呵呵,也没错,他们确实是因为这个永生静芽在追杀我。”
“所以你能像刚才那样,在这里畅通无阻,甚至连墙里面也能打开通路,也是因为这个?”
殷哲没说话,只是笑着又点了点头。
龙涛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追问,这人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他识趣地收回目光,走到昏睡的聆岚身边,开始撸狗了。
大白狗的肚皮温热,一起一伏,呼吸均匀,似乎正在做一个与这个地狱无关的美梦。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那颗茧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第一条缝。然后,两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不,不是手,是某种介于植物与血肉之间的、形状像手的东西。
那双“手”用力向两边撕扯,茧破了,一个女声从茧中飘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刚睡醒时的迷茫,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