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的春光,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慵懒些。
汴梁皇城,飞檐斗拱在暖阳下勾勒出静谧的剪影,连穿行其间的宫人脚步都仿佛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战后初愈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之下,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却在某些敏锐的臣子心中悄然滋生。
广政殿的御案,已连续十多日未曾堆积起如山的奏章。垂拱殿内,也少见皇帝与重臣激烈议政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后宫深处,那座被皇帝特意划出、充作试验用的小膳房内,时常飘出的、或焦糊或奇异的香气,以及御花园躺椅上,那个裹着锦裘、眯眼晒着太阳、仿佛要将整个春天都吸入骨髓的慵懒身影。
女帝石漱钰是真的有些懈怠了。
自澶州归来,大封功臣,调整藩镇,安抚四方,将禁军牢牢握在手中,又顺手敲定了东南钱越的继承事宜……
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紧绷了近一年的神经,在确认契丹主力确实北返、短期内无力大举南侵后,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便是十多日。
这十多日里,她仿佛要将穿越以来错失的所有闲适与口腹之欲都补回来。奶茶的成功,勾起了她对更多后世美食的念想。
东坡肉、红烧肉、糖醋排骨一个个菜名在她脑中打转。她兴致勃勃地指挥宫人改造小膳房,寻来各种此时能找到的调料,甚至亲自画了简陋的草图,让匠作监尝试打造漏勺等新式厨具。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有现代炉灶精准的火力控制,没有五花八门的调味品,没有经过选育的优良食材,更没有方便快捷的厨房用具。
她试图复刻东坡肉,光是处理猪肉去腥就折腾了半天,用酒、姜、葱反复腌制焯水,好不容易将五花肉切块下锅,准备用小火慢煨,却因对柴火灶的火候控制不精,要么火大焦糊,要么火小不入味。
尝试数次,皆以失败告终,不是肉柴就是味怪,离记忆中穿越前的那碗红亮酥烂、肥而不腻的东坡肉,相差何止万里。
其他尝试也大多如此。想做点蛋糕,没有打蛋器,没有泡打粉;想做个火锅,但没有辣椒…
一次次失败,消耗着她的热情,也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物质匮乏与技术局限。
原来,那些穿越小说里随随便便就用现代知识大杀四方、改善生活的情节,大多只是幻想。
每一分文明的进步,都建立在无数细微的技术积累与物质基础之上,非一蹴而就。
挫败感积累之下,她索性摆烂了。政务?有桑维翰、赵莹、李崧、和凝那几个老臣,还有石绿宛、石雪看着,出不了大乱子。军事?暂时安稳。
她便整日要么躺在特制的藤编躺椅上,在御花园背风向阳处,盖着薄毯,就着暖融融的日头假寐,或翻看些闲散笔记、话本;
要么就是漫无目的地在宫中闲逛,看看春日初绽的花苞,听听鸟鸣,仿佛一个真正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
这日午后,她又一次进驻小膳房。经过数次失败总结,她决定再试一次东坡肉,这次严格控制火候,让石雪专职看火,自己则专注于调味。
猪肉是精心挑选的、已阉割过的豚肉,腥味稍轻。焯水,切块,下肉块翻炒,加入姜、葱、酒,注入清水,准备转入陶罐小火慢炖。
就在她盖好罐盖,吩咐石雪用最文火煨着,自己拍了拍手,看着陶罐下跳跃的细微火苗,心中升起一丝这次或许能成的期待时,小膳房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通传:
“启禀陛下,桑维翰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桑维翰?石漱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位老臣,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毋庸置疑,但性子耿直,甚至有些迂阔,尤其在对契丹态度上与自己相左,平日里若非必要,很少主动求见,更遑论找到这偏僻的试验厨房来。
“宣他进来吧。” 她示意石雪继续看火,自己则用湿布擦了擦手,整了整因在灶台忙碌而有些松散的衣袖,走到膳房外间稍显干净的空地处。
不多时,桑维翰那略显佝偻、但步伐依旧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神色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一进门,目光先是被灶台、瓶罐、各种食材残余所吸引,眉头顿时锁紧,再看到皇帝袖口、衣襟上沾染的些许油渍与水痕,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烟火与食物混杂气息,老脸更是沉了下来。
他紧走几步,来到石漱钰面前,未等内侍唱礼,便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某种痛心而微微发颤:
“老臣桑维翰,冒死叩见陛下!”
“桑卿平身,何事如此急切?” 石漱钰虚扶一下,心中已猜到几分。
桑维翰却未起身,反而以头触地,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一股沉痛的力度,在略显杂乱的小膳房内回荡:
“陛下!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啊!”
他抬起头,老眼昏花却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石漱钰:
“陛下!强虏契丹,虽暂退北疆,然其豺狼之心未死,虎视之眈未消!贝州之耻,河北之殇,血迹未干,疮痍满目!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君臣励精图治之日也!”
他激动地挥动着笏板,指向周围的灶台锅碗:
“可陛下您呢?自澶州凯旋,已有旬日!这旬日来,陛下您在做什么?!广政殿朝会稀疏,垂拱殿议政罕闻!奏章堆积于政事堂,军国要务拖延不决!
陛下您却深居后宫,或沉迷于这等庖厨琐事,与锅碗瓢盆为伍;或慵懒怠惰,于日头下曝晒安眠!这……这成何体统?!”
他喘了口气,胸脯起伏,继续痛心疾首道:
“陛下!您可还记得,去岁秋末,契丹大军压境,社稷危如累卵之时,您是如何做的?!您御驾亲征,身先士卒,扛龙纛,冒矢石,与将士同卧血泊,共饮风霜!
那时节,陛下事必躬亲,夙夜忧劳,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感佩陛下之勇毅,谁不仰慕陛下之英明?!
正因陛下如此,将士用命,三军效死,方能击退强胡,保我山河!”
“可如今呢?” 桑维翰声音转为悲凉,“强敌不过暂退,陛下便已然志得意满,高枕无忧了吗?便将这来之不易的安定,视为可以肆意挥霍的闲暇了吗?
陛下啊!您让浴血奋战、埋骨他乡的将士如何看待?您让翘首以盼、渴望明君的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您又让那些依旧心怀叵测、观望不臣的藩镇将领如何看待?!
他们会说,看啊,我们的皇帝,打跑了契丹,便觉得天下太平,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了!可以效仿那陈后主、隋炀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了!”
“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老臣追随太上皇多年,虽才疏学浅,然太上皇不嫌臣愚钝,凡臣所谋,苟有一得,未尝不纳。
臣亦常以直言敢谏自诩。今见陛下行止有亏,志气消磨,臣心如刀绞,寝食难安!陛下将政务悉数委于臣等,臣等虽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陛下久离朝堂,不接群臣,不览奏章,不谋远略,长此以往,耳目闭塞,思虑怎能周详?决策怎能英明?这绝非盛世明君所为啊!”
“陛下!老臣今日冒死进谏,泣血以告:万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念!即刻抛却这些玩物丧志之举,重回广政殿,亲揽万机,召见群臣,共商国是!
整军经武,以防契丹再犯;励精图治,以苏民生困苦!方不负将士之血,百姓之望啊!”
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又如黄钟大吕,在这充满烟火气的膳房内轰鸣作响。桑维翰老泪纵横,伏地不起,显然这番话在他心中憋了许久,今日终于不顾一切,倾泻而出。
石漱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些许不耐,渐渐转为凝重,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桑维翰的话,虽有些地方过于夸张,比如把她比作陈叔宝、杨广,言辞也激烈刺耳,但其中核心的指责与担忧,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十几日,她确实懈怠了。将政务几乎全推给宰相班子,自己则沉浸在复刻现代生活的失败尝试与偷懒晒太阳中。
固然有大战后精神松弛的合理需求,但作为一国之君,在强敌环伺、内忧未平之际,如此放飞自我,确非明君所为。
桑维翰的直言,像一盆冰水,骤然浇醒了她这些日子逐渐滋生的怠惰与潜意识里那点当昏君好像也不错的危险念头。
是了,自己怎能懈怠?耶律德光只是暂时退去,契丹实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刘知远在河东,虽封了王,其心难测。
杜重威之类墙头草,仍需警惕。南唐、后蜀、南汉、马楚哪个是省油的灯?
内部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河北之地更是亟待安抚重建……千头万绪,哪一件容得她真正高枕无忧?
她深吸一口气,膳房内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却让她头脑更加清醒。她走上前,亲自弯腰,双手将跪伏于地的桑维翰搀扶起来。老臣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桑卿,”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请起。你的话,朕听进去了。字字句句,皆出公心,朕明白。”
桑维翰抬起头,混浊的老眼中带着希冀与不确定。
“是朕这些日子,松懈了。” 石漱钰坦然承认,目光扫过灶台上那个静静煨着肉的陶罐,自嘲地笑了笑,
“总觉得强敌暂退,可以松口气,却忘了居安思危,忘了一国之君,肩上担子,从无卸下之时。桑卿今日直言警醒,于朕,犹如暮鼓晨钟。”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
“传朕口谕:明日一早,广政殿大朝,朕要亲听各方奏报。自即日起,朕会每日定时于垂拱殿处理政务,召见大臣。积压奏章,朕会尽快批阅。军国要务,朕必亲决。”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叩谢陛下!” 桑维翰闻言,顿时老泪纵横,又要跪下,被石漱钰牢牢扶住。
“桑卿忠心体国,朕心甚慰。且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朝会,还需桑卿多陈良策。”
“是!老臣告退!陛下万岁!” 桑维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躬身退出小膳房,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桑维翰离去,石漱钰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膳房内,东坡肉在陶罐中小火慢煨的细微咕嘟声依稀可闻,香气渐渐渗出。
石雪从里间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肉……”
“继续煨着吧,火候到了便熄火,你们分食了便是。” 石漱钰摆摆手,忽然对那锅曾让她心心念念的东坡肉,失去了大半兴趣。
或许,等真正天下太平、海内澄清之日,她才有心境,慢慢去复刻那些记忆中的味道。
她转身,离开了这间让她玩物丧志的小膳房,没有再回头。阳光依旧温暖,但她心中那点慵懒的睡意,已被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属于帝王的冷静、锐利与沉重责任感。
她没有回寝宫,也没有去御花园,而是径直走向了御书房。那里有堆积的史书、舆图、律例,也有她尚未完全理顺的、关于这个国家未来走向的诸多构想。
推开御书房沉重的门扉,一股陈年书卷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到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去翻动那些可能已落了些许灰尘的奏章副本,而是先从书架上,取下了一卷《管子》,又摊开了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山川城池的舆图。
目光在黄河、太行、幽云、江淮、巴蜀之间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桑维翰的谏言犹在耳畔,但更清晰的,是她自己心中那愈发明确的蓝图。
“休息够了,该干活了。” 她低声自语。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御书房内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孤独,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