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二月初,广政殿大朝。
经历了短暂懈怠风波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格外肃穆庄重。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的女帝石漱钰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玉旒轻晃,掩映着她眼中重新凝聚的锐利与沉静。十余日的闲散仿佛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此刻的帝王,威仪更甚往昔。
“诸卿,” 清越的女声在大殿中响起,打破了寂静,
“去岁至今,胡虏犯边,烽火连绵。赖将士用命,天下同心,终挫其锋,保境安民。然,战火所及,生灵涂炭,河北尤甚。
疮痍未复,百业待兴。此非庆功宴乐之时,乃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之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朕观史鉴今,治国安邦,不外乎内修政理,外固邦交。早在太上皇当政之时,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
她目光落向文班前列那位紫袍老臣,“曾向太上皇进献数条治国安边之策。朕亦有所闻。今日思之,犹觉切中时弊,深谋远虑。”
殿中微微骚动,许多官员,尤其是年轻些的,都好奇地看向桑维翰,不知陛下所指为何。
桑维翰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腰杆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回忆,也是期待。
石漱钰缓缓道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其一,曰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天下分崩,藩镇林立,各怀心思。若朝廷猜忌过甚,苛责无已,则强藩生疑,弱镇离心。
当示以诚信,捐弃旧怨,推心置腹,使诸镇知朝廷乃天下共主,非一己之私器。
有功则赏,有过则明罚,恩威并施,方能使四方镇帅,渐归王化,共卫社稷。”
这番话,既是对当前藩镇格局的清醒认知,也透露出她未来驾驭藩镇的思路——在保持中央权威的前提下,尽可能以怀柔、拉拢、分化代替一味的猜忌与打压。
尤其针对刘知远、杜重威、乃至那些态度暧昧的河北、河南诸镇。
“其二,曰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契丹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我大晋新遭战乱,军力损耗,武备松弛。此诚不可不深虑也。
当精选士卒,严加操练,汰弱留强。修缮甲仗,充实武库,改良战法。
更需于边境要冲,筑城固防,广积粮草。唯有手握强兵,城坚粮足,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战而胜之。绝不可因一时之安,而忘战必危!”
说到武备,她的语气加重,经此一战,无人再敢轻视契丹威胁,加强军备已成朝野共识。
“其三,曰务农桑以实仓廪。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经年战乱,河北、河东多地田亩荒芜,水利失修,百姓流离。
今春已至,当亟颁政令,招抚流亡,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兴修水利,赈济灾贫。使民有恒产,仓有积粟,则国家根基稳固,虽有水旱兵革,亦可无虞。”
农业是封建王朝的命脉,石漱钰深知,没有恢复生产,一切改革和抗敌都是空谈。尤其是遭受契丹蹂躏最甚的河北地区,急需朝廷输血和有效的地方治理。
“其四,曰通商贾以丰货财。农为本,商为末,然货通有无,亦关国计。当弛关津之禁,轻市舶之税,鼓励南北货殖,畅通漕运。
使吴越之茶丝,蜀中之锦帛,江淮之米盐,乃至海外奇珍,皆能往来无阻。则朝廷课税有源,市井繁荣,民力可苏,国力可增。”
发展商业,促进流通,这在重农抑商观念浓厚的古代并非主流,但石漱钰作为穿越者,深知商品经济的重要性。
五代十国时期,南方诸国如南唐、钱越、闽国商业相对发达,若能加强联系,对充实北方国库大有裨益。
“此四条,” 石漱钰总结道,“内抚藩镇,外修武备,下劝农桑,中通商贾。四者并举,则内患可弭,外忧可御,仓廪可实,财用可丰。
此乃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基。朕意已决,自即日起,朝廷上下,当以此四策为纲,拟定细则,全力推行。
政事堂、枢密院、户部、工部、兵部等有司,需密切配合,各尽其责。凡有阻挠推诿、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被皇帝这番系统明晰、切中要害的施政纲领所慑,齐齐躬身应诺。
“然则,” 石漱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外修武备,以御强虏,固然紧要。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契丹虽为胡虏,其国势正盛,控弦数十万。
去岁一战,虽退其兵,然我大晋损耗亦巨,河北之地,十室九空。若两国长此敌对,征战不休,终非苍生之福,亦非社稷之利。”
她目光再次投向桑维翰,眼中意味深远:“桑卿。”
“老臣在。” 桑维翰出列躬身。
“朕知你,昔年曾多次往来北塞,与契丹君臣,素有接触,熟知其情。” 石漱钰缓缓道,
“朕有意,与契丹暂息兵戈,争取休养生息之机。然,我大晋之国格尊严,不可有失。昔日所谓欠款、婚约,乃城下之盟,乘危逼勒,朕绝不承认,此底线绝无退让。”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朕欲遣一重臣,出使契丹,面见耶律德光,陈说利害。你可愿,为朕,为大晋百姓,走这一趟?”
出使契丹?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刚刚经历血战,皇帝便要遣使求和?
许多将领面露不忿,文臣中也有人蹙眉。桑维翰更是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御座,对上皇帝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
“陛下,” 桑维翰稳了稳心神,沉声道,
“契丹狼子野心,贪得无厌,恐非言辞可动。且陛下不认欠款婚约,彼必以此为忤,出使之行,恐凶多吉少,徒受其辱。”
“朕非是乞和,乃是交涉。” 石漱钰纠正道,语气平和却坚定,
“你告诉耶律德光,朕愿与契丹,重修旧好。不是祖孙,不是君臣,也不是弟媳。而是兄弟!”
“兄弟之国?” 桑维翰与群臣皆是一愣。
“不错。” 石漱钰颔首,
“朕可与耶律德光约为兄弟,晋国与契丹国,互为兄弟之邦。
两国之间,开放互市,各取所需。边境之事,协商解决,勿动干戈。
如此,北疆可安,商旅可通,于两国百姓,皆有裨益。”
她提出的兄弟之国,是一种在五代及宋初常见于强国与周边政权之间的、相对灵活的外交定位。
既保全了体面,也留下了操作空间。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个谈判的起点和幌子。
“然,此议之成,需耶律德光有相应诚意。” 石漱钰继续道,
“首要者,其需明令,不再侵我晋土,不纳我叛将,不掠我边民。双方可划定缓冲之地,撤回前沿兵马。
若其同意,朕可许以岁赐金帛,数额可议,以为兄弟聘问之礼,而非纳贡。至于贝州之粮,聊城之失,皆可搁置,视为过往。”
她看着桑维翰,语重心长:
“桑卿,此去非为示弱,实为以退为进,争取时间。朕需要时间,推行四策,恢复国力,整训兵马。
若能以金帛换取三五年边境安宁,使我大晋得以喘息,强兵足食,届时再论其他,主动权或在我手。
即便不成,亦可探其虚实,观其动向,且向天下昭示,朕非好战,实乃契丹逼迫过甚。和战之柄,在我不在人。”
一番剖析,将遣使的深层用意——拖延时间、争取战略缓冲、试探敌情、占据道义高地。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屈膝求和,而是务实的战略欺骗与缓兵之计。
桑维翰是政治经验丰富的老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以他相对主和的立场,其实内心是赞同争取和平的,只是担心条件太过强硬,惹怒契丹。
如今皇帝给出了兄弟之国的框架和岁赐的台阶,风险很大,但是为了给自己冠上大义的名号。不过若是能成,确能为国家赢得宝贵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肃容道:“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深谋远虑,老臣钦佩!既蒙陛下信重,付以此等重任,老臣虽年迈,亦不敢辞!
愿效苏武、张骞之故事,出使北塞,面陈陛下之意于契丹主前!必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好!” 石漱钰赞道,“桑卿老成谋国,忠勇可嘉。朕即加你为契丹国信使,全权处置对契丹交涉事宜。
使团人员、礼品,由你与有司酌情拟定。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利于国者,可先行后奏。”
“臣,领旨谢恩!” 桑维翰重重叩首。
“另,以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选精锐五百,护卫使团北上,直至边境。”
石漱钰又点了赵弘殷的将,既是保护,也有以武力显示决心之意。
“末将领命!” 赵弘殷出列应道。
天观元年二月二十日,春寒料峭。汴梁城北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使团队伍正在集结。旌旗招展,车马辎重齐全。
赵弘殷率五百精骑前后护卫,使团缓缓启程,向着北方那片刚刚经历战火、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土地行去。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官道,留下深深的辙印。
石漱钰望着使团远去的烟尘,目光幽深。她深知,耶律德光绝非易与之辈,所谓兄弟之国、岁赐能否打动他,实属未知。
桑维翰此去,风险极大,甚至可能被扣留、受辱。但她必须走出这一步,既是争取时间的必要尝试,也是对内部主和声音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