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的汴梁,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但皇城内的气氛,已与去年深秋的肃杀紧绷大不相同。
击退契丹、御驾亲征、收复失地的余威,如同温煦的春风,悄然化开了朝野上下的冰封与疑惧。
虽然河北疮痍未复,国库依旧空虚,但至少,新朝女帝用一场险胜,证明了她有能力、也有决心守护这个国家。
这份证明,带来的最直接变化,便是权力触角的延伸与威望的实质性提升。
垂拱殿侧暖阁,石漱钰刚刚处理完几份关于河北赈济与边境防务调整的紧急奏报。她搁下朱笔,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已批复的文书上——那是关于内殿直改制的敕令。
内殿直,天子最贴身、最核心的护卫力量,原定额一百零四人。
经马家陂血战,虽有折损,但幸存者皆成铁血精锐,对皇帝的忠诚更是不容置疑。如今局势稍稳,正是加强他们的时候。
“内殿直员额,自即日起,增为二百零八人。仍分两班。” 她低声复述着敕令内容。
翻倍的人数,意味着更强的护卫力量,也意味着更多的恩典与提拔机会。
人选方面,她早已深思熟虑。
“以柴荣,仍领都知之职,总领全直,宿卫宫禁,典掌训练。”
柴荣恢复本姓,彻底与河东郭威切割,身份更加清白,且经战火考验,忠诚勇武兼备,是统领内殿直的不二人选。提拔他,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绑定。
“以赵弘殷之子赵匡胤,为内殿直副都知,协理军务。”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赵匡胤虚岁年仅十四,虽有军功,但资历浅薄,骤然擢升为副都知,位在众多宿卫老兵之上,看似破格,实则用意深远。
一来,是对赵弘殷忠心勤勉的酬赏,施恩于将门;
二来,将这位未来的宋太祖放在身边,近距离观察、培养、甚至……引导,远比让他在外放任自流更让她安心;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想知道,提前将少年赵匡胤与正当盛年的柴荣放在一起,这对历史上君臣相得的典范,在如今这个被自己改变的时空中,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历史上,赵匡胤深受后周世宗柴荣信任,视为心腹,屡委重任,最终却在柴荣英年早逝后黄袍加身,终结后周,开启北宋。
如今,柴荣成了她的内殿直都知,赵匡胤成了副手,历史已然拐弯。是再续君臣前缘?还是因她的存在走向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既有一种掌控历史的微妙快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警惕。
她召见了柴荣与赵匡胤。
柴荣已换上一身崭新的内殿直高级军官服色,气度沉稳,眉宇间历经战火的锐气更添几分内敛。
赵匡胤则穿着合身的新制副都知服色,身量已见高大,但脸上犹带少年的蓬勃朝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兴奋。
“柴荣,” 石漱钰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带着赞许,
“此次北征,你护卫有功,浴血奋战,朕都记得。内殿直乃朕之肱骨,如今增至二百零八人,责任更重。朕仍将此直托付于你,望你勤加操练,严守宫禁,勿负朕望。”
柴荣单膝跪地,抱拳铿锵道:“臣柴荣,谢陛下信重!必当竭尽驽钝,夙夜匪懈,整训新直,护卫天颜,纵肝脑涂地,亦不敢有负圣恩!”
“很好。” 石漱钰点头,目光转向一旁努力挺直腰板、目光灼灼的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赵匡胤。”
“臣在!” 赵匡胤连忙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你是赵将军之子,将门虎子,此次随军亦立有战功。更难得的是,你年方十四,便有报国杀敌之志,勇气可嘉。”
石漱钰缓缓道,“朕擢你为内殿直副都知,一是酬功,二是期许。内殿直副都知,非仅勇力,更需忠诚、机敏、勤学。你年纪尚轻,正该多学多练。”
她特意看向柴荣:“柴荣经验丰富,武艺韬略皆有过人之处。赵匡胤,你要多向柴都知请教学习,校其武艺,习其处事,不可因年少而骄矜,亦不可因家世而懈怠。
朕相信,你二人若能同心协力,必能使内殿直成为真正的铁壁铜墙。”
“是!臣定当谨遵陛下教诲,虚心向柴都知学习,刻苦操练,尽忠职守!”
赵匡胤大声应道,偷偷瞟了一眼身旁英挺沉稳的柴荣,眼中既有对上官的敬畏,也有一丝年轻人见到高手的争胜之心。
柴荣也微微侧身,对赵匡胤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赵副都知少年英杰,柴某必当倾囊相授,共同为陛下效力。”
看着这一对历史上纠缠极深的君臣,此刻以上下级兼师徒的关系站在自己面前,恭敬听命,石漱钰心中那股微妙的感觉更甚。
她挥了挥手:“好了,下去吧。好生整顿内殿直,尽快补齐员额,严加训练。”
“臣等告退!”
处理完内殿直的事,石漱钰又看了几份南方藩镇和邻国的贺表与奏疏。南唐主李昪果然精明,见晋国击退契丹,女帝威望陡升,立刻遣使送来贺表与厚礼,除常规金银绢帛外,还有南唐特产的庐山云雾茶与扬州绿杨春茶,言辞极为恭顺。
显然是不想在北边强邻刚刚证明武力后,立刻成为下一个目标。
“李昪倒是识趣。” 石漱钰轻笑。南唐与闽国争斗正酣,暂时无力北顾,此时示好,正合她意。
她不欲两面树敌,对南唐的孝敬自然笑纳,回赐了些许北地皮毛药材,维持表面睦邻。
另一份来自东南的奏报,则让她更感兴趣。钱越国主钱元瓘病重,其子钱弘佐已实际总揽国事。
钱越国自钱镠以来,一直奉中原正朔,无论谁在中原称帝,皆上表称臣,岁岁朝贡,堪称模范藩属。
此次她登基、北征,钱弘佐都及时派人朝贺,虽因她北上未遇,但其恭顺态度毋庸置疑。
“钱越……地理位置关键,水师强盛,且历来恭顺。如今老国王病重,正是施恩固好的时候。” 石漱钰沉吟。
钱元瓘想让钱弘佐继位,自己何不顺水推舟,提前将册封的诏书发下去?
既能安钱越之心,彰显朝廷对恭顺藩属的优容,也能进一步将钱越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至少确保东南无忧。
她提笔亲自草拟敕书:“制曰:吴越王钱元瓘,镇守东南,忠勤王室,今以疾笃,念其嗣子弘佐,克绍箕裘,贤明仁孝。
特晋封钱弘佐为镇国大将军、右金吾卫上将军、员外置同正员、领镇海镇东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望其只服朕命,永保藩辅,抚绥百姓,共卫宗邦。钦此。”
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加官进爵,几乎将能给的荣衔都给了,尤其是吴越国王的正式册封,等于提前承认了钱弘佐的继承权。
这份厚重到极点的空头恩赏,足以让病中的钱元瓘感激涕零,让钱弘佐死心塌地。用虚名换实利,稳住房东南一翼,这买卖划算。
写完敕书,盖上传国玉玺,命鸿胪寺以最隆重的礼节遣使送往杭州。做完这些,她终于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连续处理政事,权衡各方,让她有些头晕脑胀。
“绿宛,小雪,”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侍立一旁的石绿宛和石雪道,“把这些剩下的奏折,都抱到政事堂去,交给桑相公、赵相公他们批阅。若有紧要难决的,再拿来给朕看。”
“是,陛下。” 两人应道,开始整理案上堆积的奏疏。自击退契丹后,陛下威权日重,许多以往需要反复斟酌、甚至需要与宰相们争论的政务,如今往往陛下一言而决,政事堂的宰相们也更加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违逆。
将部分常规政务下放,既是陛下对宰相们的信任与锻炼,也是她自己偷闲的必要。
奏折被搬走,暖阁内顿时空旷安静了不少。石漱钰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属于穿越者的乡愁与口腹之欲。
奶茶……好想喝奶茶啊……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带着对前世那种香甜醇厚、能带来瞬间慰藉的饮料的强烈怀念。
穿越以来,不是腥风血雨,就是权谋算计,吃食虽精,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尤其是这五代时期,茶文化虽已盛行,但饮茶方式与后世大不相同,多是煎茶、煮茶,加入各种香料盐姜,对她这个灵魂来自后世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享受。
南唐和钱越进贡的名茶倒是好茶,可惜没有合适的喝法。等等……茶有了,好像还差点什么?
“牛奶!” 她眼睛一亮。中原汉人此时确实没有大规模饮用牛奶的习惯,但宫中并非没有。
皇室和贵族有时也会食用乳制品,御膳房应该储备有牛羊奶,用于制作酪、酥等点心。
“绿宛,去御茶房,将唐国进贡的庐山云雾和钱越进贡的龙井,各取一些来。要上好的。” 她吩咐道。
“是。” 石绿宛虽不解陛下突然要茶做什么,还是领命而去。
“小雪,你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新鲜的牛奶,取一罐来。” 石漱钰又对石雪道。
“牛奶?” 石雪果然露出疑惑之色,“陛下要牛奶何用?可是要进用乳酪?”
“非也,朕……想做点新鲜玩意儿。” 石漱钰卖了个关子,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你快去取来便是。”
“是。” 石雪也带着满心疑问去了。
石漱钰自己则起身,来到暖阁一侧的小柜前,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个小瓷罐,里面是颜色略显浑浊的块状蔗糖。
这个时代的制糖技术还比较原始,蔗糖杂质较多,但勉强能用。她又想了想,让宫女去取了些上好的蜂蜜备用。
等石绿宛和石雪分别带着茶叶和一小罐新鲜牛奶回来时,石漱钰已经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走,去御膳房!”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茶叶罐和糖罐。
“陛下,御膳房烟熏火燎,岂是万乘之尊该去的地方?陛下想做什么,吩咐御厨便是。” 石绿宛连忙劝阻。
“无妨,朕今日想自己动手。你们随朕来便是,让御厨都先下去。” 石漱钰摆摆手,不容分说,当先向御膳房走去。
石绿宛和石雪面面相觑,只得赶紧跟上,心中好奇到了极点,不知皇帝到底要做什么新鲜玩意儿。
御膳房此刻并非正膳时间,只有几个值守的太监和厨役,见皇帝突然驾临,吓得跪了一地。
石漱钰让他们都退到外面候着,只留下石绿宛和石雪。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腕,先打量了一下灶台。典型的古代土灶,大铁锅,柴火。
生火是个问题。她前世虽非十指不沾阳春水,但用这种老式灶台生火,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尝试了几次,不是柴塞得太满不透气,就是火绒点不着,弄得小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呛得咳嗽连连,颇为狼狈。
“陛下,让臣女来吧!” 石雪看不下去,也顾不得礼仪,上前接过火石火绒,熟练地引燃易燃的松针,小心地放入柴薪空隙,轻轻吹气,不多时,橘红色的火苗便欢快地舔舐起锅底。
“咳咳……还是小雪厉害。” 石漱钰有些讪讪,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结果越擦越黑,自己还不自知。
石绿宛忍着笑,递上湿帕子:“陛下,先擦擦脸。”
擦完脸,石漱钰重新振作精神。她让石雪控制火候,先将那小罐牛奶倒入一个干净的小铜锅里,架在火上煮沸。
牛奶沸腾,泛起白沫,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她小心地将煮开的牛奶捞出,放在一旁晾着。
接着,她换了一个小陶罐,注入清水,放在火上。水微沸时,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香气相对高扬、更适合做奶茶底的钱越龙井,投入一小撮。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清雅的茶香与奶香混合,产生一种奇异的、诱人的气息。
煮了一会,茶汤色已浓,她将晾到温热的牛奶缓缓倒入茶汤中,用一根干净的木勺轻轻搅动。
乳白色的牛奶与琥珀色的茶汤交融,颜色变得柔和醇厚。她又将陶罐放回火上,用小火慢煮,让茶味与奶味充分融合。
过了一会儿,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她将陶罐端离火源。用细麻布过滤掉茶叶残渣,将混合好的液体倒入几个干净的白瓷碗中。
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如同丝绸般的光泽,热气袅袅,混合着奶香与茶香的独特气息弥漫开来。
“成了!” 石漱钰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没有红茶,用绿茶替代,不知道味道如何。
她先舀出一小碗,加入一小勺蔗糖,搅拌融化,小心地尝了一口。
“呸……”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蔗糖的杂质和那股未完全去除的异味,破坏了奶茶原本该有的醇厚香甜,口感有些怪异。
“陛下?” 石绿宛和石雪关切地看着。
“糖不行。” 石漱钰摇摇头,倒掉那碗,又舀出一碗。这次,她舀入一小勺澄澈金黄的蜂蜜,慢慢搅匀。
再次端起碗,凑到唇边,温热的气息拂面。她轻轻啜饮一口。
嗯!温润丝滑的液体滑入口中,绿茶的清雅与牛奶的醇厚恰到好处地融合,蜂蜜的甘甜天然柔和,不仅去除了茶叶可能的微涩,更增添了一股馥郁的香甜。
虽然不是前世记忆中的红茶奶茶,但这种绿茶与牛奶、蜂蜜的组合,别有一番清新醇美的风味,在这春寒料峭的午后,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说不出的舒坦慰藉。
“好喝!” 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暂时洗去了帝王的威仪与深沉,仿佛只是一个成功做出新奇美食的普通少女。
“绿宛,小雪,你俩也尝尝。” 她兴致勃勃地给石绿宛和石雪也各倒了一碗,同样只加了蜂蜜。
两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皇帝的样子,小心品尝。温热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液体入口,两人眼睛都微微睁大了,这种将茶与奶、蜜如此混合的喝法,她们闻所未闻。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香甜、醇厚、暖胃,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奶茶。
“陛下,这……这是什么?真好喝。” 石雪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赞叹道。
“此物……朕姑且称之为奶茶吧。” 石漱钰笑道,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碗,慢慢品味着这份穿越后难得的、自己亲手创造的小确幸。
“奶茶?” 石绿宛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看着碗中乳白带茶的液体,点点头,
“茶中加奶,名副其实。只是……陛下如何知晓这等奇妙的制法?臣女从未在宫中或别处见过。”
石漱钰早有准备,神态自然地答道:
“哦,这是朕幼时在晋阳,尚未有你二人侍奉时,偶然听一位走南闯北的老行商提起的。据说极西之地,有胡人如此饮茶,可驱寒暖身。
朕一直好奇,只是忘了。今日见有南国好茶,又有牛乳,忽然想起,便试做一番,没想到竟成了。”
她随口编了个来历,将之推给胡商和幼时听闻,合情合理。
石绿宛和石雪不疑有他,只觉得陛下真是博闻强记,连幼时听来的偏方都记得如此清楚,还能亲手复原。
“陛下真是心灵手巧。” 石雪真心赞道。
“味道尚可,日后闲暇,倒可常做来喝。” 石漱钰笑着,将碗中奶茶饮尽,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看着石绿宛和石雪也小口啜饮,脸上露出放松愉悦的神情,她心中那份属于帝王的孤独与沉重,似乎也被这碗自制的、跨越了时空的甜饮,稍稍冲淡了一些。
在这杀伐不断、权谋不休的五代乱世,能有一刻闲暇,与亲近之人分享一份自己创造的、微不足道的甜美,或许,便是她身为穿越者,所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小小的任性与慰藉。
而这份慰藉,也提醒着她,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终究还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会怀念现代便利、也会因简单美食而开心的人。
这份人性,或许正是她区别于历史上那些冰冷帝王符号,能够走得更远、更稳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