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正月初一。
本应是万象更新、举国欢庆的新岁元旦,然而身处黄河之北澶州行在的皇帝与将士们,却无半分喜庆可言。
澶州城头,寒风凛冽,旌旗冻得僵硬,守军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城内虽也勉强张挂了些许桃符,烹煮了粗陋的年食分飨士卒,但气氛依旧凝重。
北地烽烟未靖,契丹虽退,疮痍满目,强敌犹在虎视,谁又有心情真正庆祝?
州衙大堂内,炭火比平日烧得旺些,驱散着严冬的酷寒。石漱钰正与高行周、符彦卿、赵弘殷、皇甫遇、李谷等核心文武商议军情。
“陛下,契丹主力已分批北返,沿途劫掠,生灵涂炭。然其留守贝州之耶律朗部,约五千人,乃一颗钉子。博州聊城,亦有降将周儒及少量契丹监军。”
高行周指着地图上贝州、博州位置,沉声道,“此二地乃永济渠枢纽,战略要冲,绝不能容契丹长期盘踞。
且我军新胜,士气可用,当趁其主力远去、留守兵力薄弱、又值年关节庆、敌或有松懈之际,迅速出兵,收复失地!”
“高将军所言甚是。” 符彦卿接口,眼中战意未消,
“贝州仓中虽被掠走大半,然根基尚在,城墙经契丹修缮,反而更固。若能夺回,便可重新掌控北部门户,屏护漕运,震慑河北诸州!”
石漱钰目光沉静,手指在贝州、博州,以及更北方的邺都之间移动。契丹退兵,是机会,也是考验。
若坐视贝州、博州不取,则河北防线永缺一角,契丹随时可卷土重来。但若出兵,澶州兵力是否足够?邺都方向能否配合?
“邺都李德珫,前番曾请战追击,被朕驳回。如今契丹退兵,其守土之责未卸。” 石漱钰缓缓道,
“传朕旨意与邺都留守李德珫:命其整顿邺都兵马,严密监视北撤契丹动向,同时做好准备,待朕澶州大军北上攻打贝州之时,出兵策应,或攻掠契丹侧后,牵制其留守及可能回援之敌!”
“陛下,我军新经大战,又兼寒冬,士卒疲敝,是否休整数日再行出兵?” 有将领谨慎提议。
“兵贵神速,更贵出其不意。” 石漱钰摇头,“契丹掳掠而归,心满意足,必以为我军畏寒惧战,不敢出击。留守之敌,亦难免有懈怠之心。此时进军,正当其时!
传令三军,犒赏酒肉,提振士气。正月初三,祭旗出兵,目标——先复博州,再克贝州!”
“臣等遵旨!”
正月初三,寒风依旧。澶州城外,晋军誓师。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简单的祭旗与皇帝简短的训话。
石漱钰依旧未着沉重甲胄,只一身利于骑射的轻便戎装,外罩玄色大氅,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望着台下经历血火洗礼、眼神已截然不同的将士。
“将士们!胡虏已退,然我疆土未复,百姓犹在涂炭!贝州、博州,仍在敌手!今日出兵,不为开疆,只为——收复故土,驱逐残寇,告慰死难同胞!”
“收复故土!驱逐残寇!”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寒风呼啸。
石漱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出发!”
由殿前司、侍卫军及澶州守军混编的三万精锐,再次开出澶州,迎着凛冽的北风,向博州、贝州方向进军。
同时,快马也将皇帝的协同进兵旨意,送到了被困数月、终于得见曙光的邺都城。
留守贝州的契丹大将耶律朗,接到晋军北上的急报时,正与部下在勉强维持的州衙内饮酒作乐,庆贺劫掠丰收和安然留守。闻听晋帝竟敢在正月寒冬主动出击,又惊又怒。
“晋人找死!区区三万疲兵,也敢来犯?” 耶律朗拍案而起,但随即想到自己手中只有五千兵马,且多是老弱或受伤未愈者,真正可战之兵不足三千,而对方是御驾亲征、刚刚击退赵延寿主力的胜兵,心中便先怯了。
再闻邺都李德珫也有异动,更是惊慌。
“将军,贝州城墙坚固,粮草……虽被大部队带走不少,但留守所需尚足,或可坚守待援?” 副将建议。
“坚守?援从何来?陛下大军已北返,赵元帅、拔里得将军各走一路,谁能来救?” 耶律朗烦躁地踱步,
“晋帝用兵狡诈凶悍,连麻答将军都吃了大亏……不可力敌。”
他眼珠转动,心中已生退意。贝州虽是要地,但自己的性命和这五千人马更重要。反正陛下已下令撤退,自己寡不敌众、为保全兵力而撤退,也说得过去。
那些带不走的粮草物资……烧了便是,绝不能留给晋人!
主意已定,耶律朗立刻下令:“传令,收拾细软,带不走的粮草辎重,悉数焚毁!全军做好准备,待晋军逼近,即从北门撤离,退回辽境!”
当石漱钰率军于正月初五抵达贝州城下时,看到的是一座城门大开、城内多处火起、浓烟滚滚的空城。
耶律朗早已带着能带走的东西和兵马,仓皇北逃,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少量没来得及烧尽的仓廪废墟。
“追!” 石漱钰岂容他轻易逃走,派符彦卿、皇甫遇率骑兵追击,又命赵弘殷入城救火,清点损失。同时,分兵一支,由李守贞率领,直扑博州聊城。
博州的情况更糟。降将周儒闻听契丹大军已退,贝州耶律朗不战而逃,晋帝亲率大军来攻,吓得魂飞魄散。
城中契丹监军不过百人,见大势已去,杀了周儒,卷了部分财物,也向北逃窜。李守贞兵不血刃,于正月初八收复聊城。
符彦卿、皇甫遇追击耶律朗数十里,斩杀数百溃兵,夺回部分被掳掠的百姓和财物,但因耶律朗跑得太快,又熟悉地形,终被其脱身。
至此,贝州、博州两座要地,在沦陷月余后,重归晋国。然而,昔日号称北库的贝州仓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少许焦糊的粮米,令人扼腕。聊城更是残破不堪。
“可恨!” 石漱钰站在贝州城头,望着满目疮痍,胸中怒气翻腾。耶律德光劫掠而走,临行还要焚毁破坏,断绝民生,其行径与野兽无异。
河北百姓,经此一劫,不知多少家破人亡。
“陛下,契丹虽退,然河北元气大伤,亟需安抚赈济,重建防务。我军久驻于此,粮草转运艰难,亦非长久之计。” 李谷进言。
石漱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恢复冷静。她知道,此次北伐,战略目标已基本达到,虽然代价惨重。
继续北追已不可能,耶律德光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回师。
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稳定后方,消化这次战争的教训,为下一次可能更猛烈的进攻做准备。
“传令,邺都李德珫,总领邺都及周边贝州、博州防务,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严密戒备北边!”
“高行周、王周听令!”
“臣在!” 高行周、王周出列。
“命高行周、王周留镇澶州。黄河以北,邻近诸州兵马,除邺都外,皆受高卿节制,许以便宜行事,加固城防,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广布斥候,但有契丹异动,可相机处置,并速报朝廷!”
将经验丰富、稳重可靠的高行周放在直面契丹的最前线澶州,并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是当前最稳妥的安排。王周为人正直,可为其辅佐。
“其余诸将,随朕班师还朝!”
“是!”
正月十一,经历月余征战、风尘仆仆的御驾,终于返回了汴梁。尽管是凯旋,但队伍中少了王虎等许多熟悉的面孔,也并无多少喜庆气氛。
回到广政殿,石漱钰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息,便立刻投入了新一轮的政事梳理与权力布局中。战后的封赏、问责、防务调整,千头万绪,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首先是对河东刘知远的处置。此战刘知远先败后胜,最终击退耶律阮,稳住了河东,功劳不小。
但此人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制曰: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刘知远,忠勇奋发,挫败胡虏,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太原王,增食邑,赐丹书铁券,以示殊荣。望其永镇北门,屏护王室,勿负朕望。”
太原王!这是极高的爵位,几乎与当年石敬瑭在河东时的地位相仿。
这份封赏,可谓厚重至极,既能满足刘知远的虚荣与权欲,暂时稳住他,也将他更牢固地钉在河东,用王爵和永镇北门的期许,框定其职责与界限。
短时间内,刘知远应会满意,并继续致力于经营河东,对抗契丹。
接下来是禁军与藩镇的调整,此为巩固皇权、平衡内外之关键。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守贞,” 石漱钰沉吟。李守贞此战表现勇猛,半渡击敌,立下大功。
但他资历尚浅,且殿前司都指挥使位高权重,需用信重之人。李守贞是可用之将,但放在这个位置,还需磨练。
“着李守贞,加检校太保,出为兖州节度使。”
空出来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至关重要。石漱钰目光扫过名单,落在了高行周这个名字上。
高行周沙陀名将,资历威望足够,此次北征虽有戚城之失,但后期坚守、随驾反攻,忠心可鉴。
如今将他留在澶州前线,统率北面兵马,若再兼领殿前司都指挥使,则禁军与前线指挥权集于一身,权势过重。
但石漱钰有她的考量。高行周年纪较长,性情相对沉稳,且家族利益与朝廷捆绑较深。更重要的是,他此刻远在澶州,殿前司实际事务仍需在汴梁处理。
让他兼任,是一种极高的信任与荣誉,可使其更加尽心竭力为朝廷守边,同时,殿前司日常管理,则可交由副手或皇帝亲自过问。
“着宋州节度使、北面行营都部署高行周,加殿前司都指挥使,留镇澶州。”
她做出了决定。高行周地位尊崇无比,但实际重心在澶州。殿前司的具体兵权,她自有安排。
“至于殿前司日常统御、练兵事宜……” 石漱钰顿了顿,“在王虎将军伤愈之前,由朕亲自掌管。一应人事、操练、赏罚,需报朕核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皇帝亲自暂掌最核心的禁军殿前司,既是因王虎重伤的权宜之计,更是要牢牢将这支最锋利的刀握在自己手中。
经过此次北征血战,殿前司的忠诚与战斗力已得到检验,也更需要皇帝的直接掌控。
“兖州节度使出缺,着华州节度使安审信,移镇兖州。” 安审信是安审晖之兄,也算将门,调其至相对重要的兖州,既是平衡,也是观察。
一系列任命快速下达,涉及多位节度使的移镇。石漱钰揉了揉眉心,对侍立的几位宰相——桑维翰、赵莹、李崧、和凝,以及实际掌管枢要的石绿宛、石雪说道:
“此番战事,各镇兵马多有调动,损耗不一。其余诸镇节度使及防御使、团练使等,若有需平调、补缺、嘉奖、申饬者,便由政事堂会同枢密院,依据各镇实际功过、地方情势,拟定条陈,报朕批阅即可。
务求安抚地方,稳固疆域,勿使生乱。”
她将相对次要、或情况复杂需要细致权衡的藩镇微调权,下放给了宰相班子。这既是信任,也是分担压力,更是考察他们执政能力与平衡手腕的机会。
哪些藩镇需要安抚,哪些需要威慑,哪些将领可以提拔,哪些需要制约,其中分寸,极为考较功夫。
“臣等遵旨,必当尽心竭力,妥为处置,以安四方。” 几位宰相连忙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