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城残破,粮秣将尽,实非久守之地。在城中休整两日后,石漱钰召集众将,于州衙大堂议事。
巨大的舆图再次铺开,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触目惊心。
“陛下,戚城城小墙残,经此一战,更难坚守。且我军粮草所剩无几,需尽快转移。”
高行周指着地图,沉声道。他伤势不轻,但坚持参与军议。
石漱钰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戚城向南,掠过黄河,最终落在澶州二字上。
澶州是黄河重要渡口,城防相对坚固,又是此次北援的出发基地之一,贺景思部仍有部分兵力留守,且可通过黄河漕运获得补给,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不错,戚城不可久留。” 石漱钰手指点在澶州,“我军移师澶州。一则,城池可恃,粮秣可济;
二则,背靠黄河,连通汴梁,进退有据;
三则,邺都虽被困,但至今未闻陷落,仍在苦苦支撑。
我军屯驻澶州,可与邺都遥相呼应,对契丹形成夹击之势,使其不能全力攻邺,亦不敢放心南下。”
她环视众将,语气决断:“传令全军,收拾行装,救治伤员,明日一早,开拔前往澶州!
高将军、符将军,你二人伤势较重,可乘马车随行。
赵将军、皇甫将军,整顿兵马,负责前后警戒。贺将军,你熟悉澶州,先行一步,安排接应事宜。”
“臣等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陛下,” 李谷出列,补充道,
“移师澶州确是上策。然需谨防契丹趁我移营之时袭扰,或分兵绕道,抢先渡河,断我归路,甚至直扑汴梁。黄河防线,万不可有失。”
“李卿所言极是。” 石漱钰点头,“契丹新败,暂退南乐,其主耶律德光老谋深算,必不甘心。我军动向,需加倍谨慎。斥候放出五十里,昼夜不息,严密监视南乐、元城方向契丹军一举一动!”
就在石漱钰决定移师澶州的同时,元城契丹大营,气氛却是一片阴郁暴躁。
赵延寿带着肩头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苍白的麻答(耶律拔里得),跪在耶律德光的金顶大帐之中,将马家陂之战的前后经过,尤其是石漱钰如何悍然扛着龙纛冲阵、晋军如何绝地反击、自己如何被迫退兵,详细禀报了一遍。
“哦?” 耶律德光斜倚在铺着华丽熊皮的胡床上,听完赵延寿的叙述,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那石家女子,竟有如此胆魄?亲扛龙纛,直冲万军?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评论一件有趣的玩物。
赵延寿偷眼觑着皇帝脸色,连忙道:“陛下,此女妖异,不可以常理度之!如今她新胜一阵,救出高行周残部,士气正旺。然其久战疲惫,戚城残破,必不能久持。
臣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我军主力尽出,速速南下,将其与高行周残部合围于戚城或黄河以北,一举擒杀!
只要拿下此女,晋国群龙无首,必土崩瓦解!届时陛下提兵直入汴梁,易如反掌!”
“一举擒杀?合围?” 耶律德光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赵延寿,
“延寿,你被那女子冲了一阵,莫非连胆子也冲小了,脑子也冲糊涂了?”
赵延寿心中一凛,连忙低头:“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邺都!邺都还在李德珫手里!” 耶律德光重重敲了敲地图上邺都的位置,
“那是一座真正的雄城!粮草充足,守军众多!我们围了这些天,可曾拿下?没有!
我军若倾巢南下,去追那滑不溜手的石漱钰,邺都守军趁机出城,袭我后路,断我粮道,与南面晋军前后夹击,我军当如何?
深入敌境,粮道漫长,若是被截,数万大军不战自溃!那石漱钰敢扛着龙纛冲阵,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赌命!朕,岂能拿国运跟她赌这一时之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元城向南,划过黄河北岸:
“她既然救了人,下一步必定南撤,背靠黄河。最可能去的地方,是这里——澶州。背水结营,连通后方,进可威胁我军侧翼,退可渡河自保。还算聪明。”
他的手指又向西移动,点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博州,聊城。此地控扼黄河另一处要津。
拿下聊城,控制马家口、杨刘等渡口,我军便可多路渡河,不只从正面施压,甚至迂回汴梁西面!
届时,她石漱钰困守澶州一隅,我军却可多点开花,让她首尾难顾!”
他看向脸上犹自带着不甘与痛楚的麻答:“拔里得!”
“臣在!” 麻答瓮声应道,牵动肩伤,嘴角抽搐了一下。
“朕予你精兵一万,即日西进,攻打博州的聊城!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朕拿下聊城,控制渡口!你可能做到?”
耶律德光眼中寒光闪烁。
麻答闻言,眼中凶光大盛,仿佛要将马家陂受挫的怒火全部倾泻在下一个目标上,他重重捶胸:
“陛下放心!臣定踏平聊城,将那守将的脑袋拧下来,献给陛下!若拿不下,臣提头来见!”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 耶律德光满意点头,又对赵延寿道,
“延寿,你依旧坐镇南乐,看住邺都,监视戚城、澶州方向晋军动静。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浪战,但若晋军北上,务必将其击退!”
“臣,遵旨!” 赵延寿虽然对不能立刻报仇有些失望,但也知皇帝战略老成,不敢再多言。
十二月十五日,养好精神的契丹悍将麻答,带着复仇的怒火与洗刷耻辱的渴望,率领一万契丹与汉军混合部队,直扑博州治所聊城。
聊城并非边关重镇,守军不多,刺史周儒又是个胆小怕事、首鼠两端之辈。
见契丹大军兵临城下,攻势凶猛,又闻贝州陷落、戚城血战的消息,早已吓破了胆。
麻答刚刚发起第一波攻势,周儒便在城头竖起了白旗,开城投降。
兵不血刃拿下聊城,控制附近黄河渡口,麻答志得意满,一面分兵把守要津,一面飞马向元城的耶律德光报捷,同时纵兵在聊城周边劫掠,补充军需,准备择机渡河。
然而,麻答的捷报和劫掠行为,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和意图。已经移师澶州、正加紧休整、并严密监视河北动静的石漱钰,几乎在同时接到了聊城失守、周儒投降、契丹军出现在马家口、杨刘渡口对岸的情报。
“好个耶律德光,正面不成,便想侧翼渡河,迂回包抄!” 澶州州衙内,石漱钰看着地图,神色凝重。
若让契丹大军在聊城方向渡过黄河,便可直插汴梁西面,或与南乐赵延寿部夹击澶州,局势将瞬间恶化。
“绝不能让契丹一兵一卒过河!” 她斩钉截铁道,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谁愿领兵,前去阻击?”
“陛下,末将愿往!”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守贞率先出列。他自滑州奉命率部前来汇合,一直未逢大战,早已按捺不住。
“末将也愿往!” 殿前司都虞候张彦泽、侍卫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皇甫遇也同时请战。
“好!” 石漱钰看着这三员剽悍之将,心中稍定,“李守贞、张彦泽、皇甫遇听令!”
“末将在!”
“朕予你三人六千精兵,其中骑兵两千,步卒四千,火速赶往马家口、杨刘渡口!务必抢在契丹大军渡河之前,抢占北岸要点,构建防线!
若契丹已开始渡河,则半渡而击之!总之,绝不可使其一兵一卒踏上黄河南岸!
此战关系汴梁安危,关系全局胜败,望三位将军奋勇杀敌,莫负朕望!”
“末将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三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十二月十六日,李守贞、张彦泽、皇甫遇率领六千精锐,轻装疾进,直扑马家口。他们抵达黄河岸边时,正是十二月十八日清晨。
只见北岸渡口处,契丹军旗帜招展,人马喧哗,正在组织渡河。
先头部队约两三千人,乘坐搜罗来的大小船只、羊皮筏子,已经渡过大半,正在南岸仓促集结,阵型散乱,后续部队仍在陆续登船。
麻答本人尚在北岸督促,他肩伤未愈,行动不便,又自恃晋军新败,不敢主动出击,渡河行动便有些拖沓。
“天赐良机!” 李守贞在南岸高处望见,大喜过望,“契丹军半渡未济,阵脚未稳,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李将军,下令吧!” 张彦泽、皇甫遇也兴奋不已。
“好!全军听令!” 李守贞翻身上马,拔出佩刀,直指对岸混乱的契丹军,
“骑兵随我冲阵,直捣其中军!步卒分两翼包抄,弓弩手放箭覆盖!目标——全歼渡河之敌,将契丹人赶下黄河喂鱼!杀!”
“杀——!”
六千晋军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如猛虎出柙,在李守贞、张彦泽、皇甫遇三员虎将的率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南岸高坡猛冲而下,直扑正在登陆集结的契丹先头部队!
契丹军完全没料到南岸会有晋军主力埋伏,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发起如此凶猛的攻击。
他们大部分刚刚上岸,人马混杂,兵器铠甲都未整理完毕,突然遭到晋军骑兵的猛烈冲锋和步卒的两翼夹击,顿时大乱!
“晋军!是晋军主力!”
“快跑!回船上!”
“结阵!结阵啊!”
惊恐的呼喊与惨叫瞬间取代了渡河的喧嚣。李守贞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右劈砍,所向披靡。张彦泽挥舞铁挝,怒吼连连,专挑契丹军官下手。
皇甫遇憋了一肚子火,更是杀得兴起,长枪如龙,挑飞无数敌兵。晋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奋勇砍杀。
北岸的麻答看得目眦欲裂,急令岸上弓箭手放箭掩护,催促后续部队加快渡河支援。然而,渡船有限,河道阻隔,援兵一时难以快速抵达。
而南岸的契丹军已在晋军的猛攻下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哭喊着跳入冰冷的黄河,向对岸游去,或被晋军箭矢射杀,溺死者不计其数。
一些来不及上船或船只被击沉的契丹兵,成了晋军的刀下鬼。
李守贞见敌军溃散,毫不放松,命令弓弩手继续射击渡河的后续船只和水中挣扎的敌兵,同时亲自率骑兵沿着河岸追杀残敌。
这一场半渡而击,成了单方面的屠杀。直到对岸契丹军弓箭覆盖过来,李守贞才下令收兵。
清点战果,此役阵斩、溺毙契丹军超过三千,生擒契丹大小将领七十余人,普通士卒五百余,缴获旗帜、兵器、马匹无数。晋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十二月二十日,李守贞、张彦泽、皇甫遇押着俘虏,携带着缴获,凯旋回到澶州。
当李守贞将战斗经过详细禀报,并献上俘虏名单时,澶州军民欢声雷动,多日来被契丹压制的阴霾为之一扫。
“好!三位将军打得好!扬我军威,壮我国魂!” 石漱钰也是喜形于色,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放松。她亲自下阶,慰劳三位将军。
然而,当目光扫过那长长一串契丹俘虏名单,尤其是那七十多个契丹将领的名字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寒刺骨的杀意。
“这些契丹将校,还有那五百俘虏,现在何处?” 她声音平静地问。
“回陛下,皆已押入澶州大牢,严加看管。” 李守贞答道。
石漱钰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堂文武,声音清晰而冷酷,不带丝毫感情:
“传朕旨意:所擒契丹将领七十余人,并契丹俘虏五百众,不必审问,毋庸上报。明日午时,于澶州城外,黄河岸边,尽数斩首,以祭我大晋阵亡将士英灵,以儆契丹效尤!”
“陛下,是否……留些余地?或可用来交换我被俘将士?” 高行周谨慎建议。
“交换?余地?” 石漱钰冷笑,眼中寒光凛冽,“耶律德光陈兵百万,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掠我仓廪,何曾讲过余地?贝州、聊城,多少军民惨死?
我大晋将士血染沙场,岂是这些胡虏的性命可以等价?朕就是要用这五百七十颗契丹人头,告诉耶律德光,告诉所有契丹人——犯我大晋者,唯有死路一条!
无论他是兵是将,是战是降,既踏过边境,便要有赴死的觉悟!杀!”
“臣等遵旨!” 见皇帝心意已决,且言之有理,众将不再多言。
消息传到元城,耶律德光正在为聊城轻易得手而稍感欣慰,盘算着下一步渡河计划。
麻答狼狈逃回,带回渡河惨败、损兵折将、还被生擒许多将领的消息,已让他暴怒。紧接着,澶州传来晋帝下令将五百七十名俘虏全部斩首、首级悬挂黄河岸边的噩耗,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石!漱!钰!” 耶律德光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杯盘狼藉,他面目狰狞,须发戟张,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大帐点燃,
“好毒辣的女子!好狠的手段!竟敢如此辱我契丹勇士!”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出腰间宝刀,狠狠劈在支撑大帐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传朕旨意!” 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贝州、聊城两城,凡有晋人官吏、军卒残留,尽数诛灭!凡有抵抗、或疑似不轨之民户,满门抄斩!两城财货女子,尽赏将士!
朕要这两座城,鸡犬不留,血流成河!让那石漱钰知道,杀我契丹一人,朕要她晋国百倍、千倍偿还!”
“陛下息怒!如此恐失河北民心,于长久统治不!” 有汉人谋士硬着头皮劝谏。
“民心?!” 耶律德光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朕现在要的是军心!是威风!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反抗我大契丹的下场!执行!敢有延误者,同罪!”
“是……是!” 传令兵连滚爬地出去。
一场针对贝州、聊城投降者乃至无辜百姓的、更加血腥残忍的屠杀与抢掠,在耶律德光盛怒的旨意下,迅速展开。
两座刚刚易手的城池,瞬间化为人间地狱,哭嚎震天,烈焰焚城。契丹军的暴行,固然发泄了耶律德光的怒火,暂时震慑了部分人心,却也将其残暴不仁的本性暴露无遗,将更多河北百姓推向了绝望与仇恨的深渊。
黄河两岸,一边是悬首示众的凛然杀伐,一边是屠城焚掠的疯狂报复。两大政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