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城的清晨,寒气比汴梁更加刺骨,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
城中军民经过一夜休整,虽仍疲惫,但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石漱钰天未亮便已起身,简单梳洗后,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北面行营主力虽被救出,但损失惨重,士气需重振。
赵延寿虽退,但必定盘踞南乐、贝州一线,虎视眈眈。耶律德光亲率的大军恐怕也已不远。
一些人的身份与立场,需要进一步明确,也需要……加以引导和巩固。
“石雪,” 她停下脚步,对侍立在不远处的石雪吩咐道,“去请内殿直都知郭荣来见朕。朕有话问他。”
“是,陛下。”
不多时,一身整齐戎装、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心事的郭荣,快步走入后园,在石漱钰身前三步外单膝跪地:
“末将郭荣,参见陛下。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平身,不必拘礼。” 石漱钰抬手,示意他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带着审视,又似乎只是寻常打量。
“郭荣,你随朕也有些时日了。自邺都相识,到随朕出使契丹,又是契丹擂台较技,再到入宫统领内殿直,护卫朕之安危,昨日更在万军之中浴血奋战,救朕于危难。你的忠心与勇武,朕都看在眼里。”
“护卫陛下,为陛下效力,是末将本分,更是末将荣幸!” 郭荣垂首,声音铿锵。
“嗯。” 石漱钰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有件事,朕思忖已久,觉得或许该与你分说清楚。”
郭荣心中一凛,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请讲。”
“朕记得,你本不姓郭。” 石漱钰缓缓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本是邢州尧山人,姓柴,名荣。只因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被时任河东军将的郭威收为养子,方改姓郭,是也不是?”
郭荣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陛下本来就知道,但现在陛下再次特意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他强压心中波澜,躬身道:
“陛下明察秋毫,末将……确实本姓柴。蒙义父郭公不弃,收留膝下,赐姓更名,养育教诲,此恩如同再造。”
他特意强调了义父和恩情。
石漱钰不置可否,继续道:“郭威将军,如今在河东刘知远节度使麾下效力,颇受倚重,可对?”
“是……义父确在刘公麾下听用。” 郭荣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隐隐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石漱钰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既为郭威养子,又身负才略,更得朕信重,委以禁卫重任,统领内殿直,常伴朕之左右。
此等恩遇,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朕用人不疑,简拔于微末。然则……”
她顿了顿,直视郭荣的眼睛:
“在有些人,会不会觉得,你郭荣……是他们安插在朕身边的一颗钉子?是他们通过你,来窥探朕之虚实,影响禁中决策的一个渠道?”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将郭荣置于一个极其微妙而尴尬的位置。
他既是皇帝亲信护卫统领,又是河东大将郭威的养子,而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与朝廷的关系,如今正是敏感时期。他的双重身份,天然带着猜忌与风险。
郭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并非愚钝之人,皇帝所言,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与挣扎。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陛下!末将自邺都投效陛下之日起,此身此心,便已尽付于陛下!义父养育之恩,末将不敢或忘,然君臣之分,更大于天!
末将既食君禄,担君忧,便是陛下的臣子,陛下的刀剑!
绝无二心,更不敢行那吃里扒外、窥探君父之事!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这番话掷地有声,是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表露。
石漱钰静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朕信你。”
只三个字,却让郭荣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正因朕信你,也看重你,朕才觉得……” 石漱钰话锋又是一转,
“你继续顶着郭姓,于你,于郭威将军,于朕,于朝廷与河东的关系,或许都非最佳选择。”
郭荣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郭威将军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感念于心,理所应当。然,恩情是恩情,名分是名分,立场是立场。”
石漱钰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帝王特有的权衡与深远考量,
“你既已决意效忠于朕,为朕之近臣,掌禁卫之重,便当时时谨记,你首先是朕的臣子,是大晋的将领,其次,方是郭威的养子。此顺序,万不可混淆。”
她微微俯身,看着郭荣:“朕以为,你不妨……恢复本姓。
从此以后,你便是柴荣,是朕亲擢的禁军将领,与河东郭威,只有私谊旧恩,而无公务隶属,更无私下传递消息、引人猜忌之嫌。
如此,既可全你忠君之心,示天下以清白,也可让郭威将军,让刘知远,乃至让朝野上下看得更明白——你柴荣,是朕的人。你的前程功业,系于朕身,系于朝廷。
郭威将军若真为你着想,亦当乐见你明确定位,前程似锦,而非因这尴尬的养子身份,徒惹是非,甚至影响他在河东的处境。”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淋漓尽致。恢复柴姓,等于主动斩断与郭威、与河东在公方面的明显纽带,向皇帝和朝廷献上更彻底的忠诚。
同时也向郭威和刘知远释放明确信号:柴荣是皇帝的人,他的立场在汴梁,你们不必、也不该对他有超出旧谊的期望或利用。
这既是保护柴荣,也是在变相地警告郭威乃至刘知远,柴荣已完全倒向皇帝。
柴荣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一次重要的政治表态和身份切割。
皇帝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在为自己消除一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陛下为臣筹谋深远,臣感激涕零!臣,柴荣,愿恢复本姓!自今日起,臣只是陛下之臣,只是柴荣!
昔日恩义,铭感五内,然公私分明,臣绝不敢因私废公,有负陛下天恩!”
“好!柴荣,朕没有看错你!” 石漱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记住你今日之言。”
柴荣起身,胸中激荡,既有脱离某种无形束缚的轻松,更有对皇帝如此信任与安排的感佩。
然而,石漱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对了,柴荣,” 石漱钰忽然眨了眨眼,那神情竟带着几分少女般的促狭,与方才谈论政事时的深沉威严判若两人,
“朕还记得,当初在邺都,朕曾对你说过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邺都……” 柴荣一愣,脑海中飞快回忆。那时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行商……
“朕当时还是监国公主,” 石漱钰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复述,“‘朕当时说好好干,到时候,你不仅能封个万户侯,或许本宫还能看上你,你还能抱得美人归呢?’”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柴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子!他当然记得!
那句话,那个带着戏谑又仿佛别有深意的笑容,曾在他梦中反复出现,是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念想与奢望!
他以为那只是陛下当时一时兴起的玩笑,或是某种激励,从未敢当真,甚至强迫自己忘记。
“这不过是七个月前的事情,你不会告诉朕,你不记得了吧?”
石漱钰微微偏头,做出些许伤心的表情,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还是说……这数月过去,你心中已有了其他中意的女子,早已将朕当时的话抛诸脑后,不喜欢……朕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
“不!不是!陛下!末将……臣……” 柴荣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方才面对政治抉择时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心上人调侃时的窘迫与热血上涌。
他连连摆手,恨不得剖开心肝表明心迹:
“臣岂敢忘记!臣只是……只是以为陛下当日戏言……臣身份卑微,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臣……臣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敢高攀!”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心跳如擂鼓。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真诚的模样,石漱钰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趣味得到了满足,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
这个历史上英明果决的周世宗,此刻还是个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面红耳赤、慌张失措的年轻人。
她欣赏他的才华胆识,也需要他的忠诚勇武,而那份隐约的好感与身为穿越者对历史人物的微妙情结,也掺杂其中。
她收起戏谑,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却依旧温和:
“朕金口玉言,岂是戏言?朕说了,你若能立下不世功业,封侯拜将,自然……许多事情,便有了可能。”
她将许多事情几个字咬得稍重,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至于身份高低……”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帝王的自信与一丝傲然,
“朕便是天,朕的意愿,便是规矩。朕说可能,那便是可能。关键在于,你柴荣,能否真正成为那把可堪倚重的国之利刃,能否立下配得上……那份可能的功勋。”
她的话,如同最浓烈的醇酒,又像最灼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柴荣胸腔中所有的热血与野心!
不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近乎明确的期许与许诺!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那份可能依旧遥不可及,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那希望是皇帝亲手点亮的!
他猛地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动作更加决绝,眼神更加炽热,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臣,柴荣,明白了!臣必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为陛下扫平胡虏,安定天下!立不世之功,以报陛下知遇信重之恩!纵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朕拭目以待。” 石漱钰满意地点点头,
“你立的每一份功劳,朕都会记在心里。待战事平定,四海晏清,朕自会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好了,下去吧,好生整顿内殿直,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是!臣告退!陛下万岁!” 柴荣重重叩首,起身后退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沉稳有力,仿佛脱胎换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恢复本姓,是政治上的新生;而皇帝那番关乎功业与可能的言语,则是为他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澎湃的动力与梦想。
望着柴荣离去的背影,石漱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她是在用感情和未来绑定这位潜力无限的将才。
柴荣恢复本姓,彻底倒向自己,消息传开,对郭威,对刘知远,对朝野,都会产生微妙的影响。
而她与柴荣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与许诺,将成为一条更加牢固、也更为隐秘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