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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府大门前,盛家几位兄长一字排开,笑着拦住去路,非让他当场做几首催妆诗才肯放人。
贾玷扬起下巴笑了一下,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关,并不慌张。
闺房里,全福夫人刚拿起口脂盒子,盛明兰抬手挡住了她。”去,”
她对门口的小丫鬟说,“端杯冷酒来。”
冰凉的酒液刚沾上嘴唇,小桃就气喘吁吁跑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站在屋子 ** ,学着门外的声调,抑扬顿挫地念了几句诗。
盛明兰正含着一口冷酒,听到那句“冰瓷露白借微红”
,喉咙猛地一呛,酒液卡在气管里,逼得她弓起腰咳嗽起来。
小桃还凑过来问:“姑娘,姑爷这诗是啥意思呀?”
盛明兰没答话,指尖攥着杯沿,嘴唇翕动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他怎么知道的。”
丹橘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不紧不慢的笑意,随口替小桃解了围:“姑爷是催姑娘出门呢,说您坐在这屋子里,东怕西怕的,外面的人可都等着了。”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又炸开一阵鞭炮声,震得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几口冷酒灌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胆子也跟着壮了。
等酒杯见了底,连脸都熏红了,胭脂倒是省下一笔开销。
丹橘这几句话一出口,屋里笑声炸开一串。
盛明兰脸颊烧得更烫,连耳根都泛了红。
全福夫人见状,赶紧岔开话题:“小桃,出去瞧瞧外头什么动静。
别让他们闹得没边,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小桃点头应了,掀帘往外走。
她刚迈出门槛,便见贾玷领着几个人直往里闯。
小桃凑到盛长柏身侧,听见他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内有奸细,外有强敌。
城墙失守,徒劳奈何。”
她愣了愣,小声问:“大爷,奸细?谁啊?”
盛长柏答得淡然:“前两天,贾玷送了大姐夫一方上好的砚台。”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您怎么不拦着?”
盛长柏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前两天我从六妹夫那儿得了幅高克明的乌江寒雪图。”
小桃一时语塞。
——
进了厅堂,盛老太太端坐正中,身上是簇新的宝蓝褙子,六福迎门团花暗纹绣得精致。
她神色凝重,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下首那个正朝自己叩头的贾玷身上。
贾玷双手捧茶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没说话,只递过去一个红包。
随即一双冷电似的眼睛,从贾玷头顶扫到脚跟。
好在贾玷在战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心里绷得紧,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撑住了。
王氏坐在上首,冲贾玷说了几句场面话,言辞体面,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本就不是会说那些文绉绉话的人。
当初如兰出嫁那会儿,她嚎得昏天黑地,到最后也没挤出半句正经词儿。
倒是盛紘,真是个演戏的好料子。
他文绉绉地说了几句“颇感欣慰”
之类的话,眼角竟泛出隐隐的泪光。
那神情、那动作,完美得没有半点破绽,活脱脱一个满心疼爱女儿的老父亲。
等贾玷朝上首的盛紘夫妇磕头敬完了茶,盖着红盖头的盛装新娘便被全福夫人引了出来。
贾玷目光端正,视线落在盛明兰身上。
她莲步轻移,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躬身,与她一同拜别父母亲人。
盛紘嘴唇抖了抖,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声说了好几个“好”
字,颤着嗓子道:“往后,你们要互敬互爱,濡沫白首,衍嗣繁茂,言以率幼。”
王氏终于酝酿出了几分感情,声音温软下来:“往后要恭敬,要谨慎。
多听夫婿亲长的话,不可擅专胡为。”
她觉得这一回自己表现得很不错了。
贾玷与盛明兰做最后拜别时,盛老太太到底没忍住。
“明丫头!”
她大喊一声,踉跄两步冲到明兰身边,死死攥住她的手,指尖都发了白。
眼前被红绸遮挡,泪光模糊了视线。
盛明兰的视野里只剩下盖头下那一片狭窄的空间,她看不见祖母此刻的神情。
低头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正攥着她的手指——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枝,骨节突起处泛着白。
忽然一股酸意涌上鼻尖。
一颗滚烫的泪珠挣脱眼眶,直直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老太太像被火燎到,猛地松开手。
她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过……”
胸口像堵了团棉絮,喉头哽得发不出声。
盛明兰只能使劲点头,幅度大得差点让盖头滑落。
她拼命垂着头,好让眼眶里的泪水直直往下掉——不能弄花了脸上的胭脂水粉。
全福夫人上前,牵着她朝外走。
大门外,盛长柏已经蹲下身。
他背起盛明兰,稳稳走到轿前。
轿帘落下时,帘子晃动了几下,盛明兰知道队伍动了。
她忙从袖口抽出条细棉帕子,轻轻按在眼角,一点点吸干残留的泪痕。
花轿内壁镶着珠翠,描金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光。
轿厢宽敞,行走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轿外,鼓乐声和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嗡。
街上围观的百姓说说笑笑,吵嚷声混成一片。
贾玷回头看了眼那顶八抬大轿。
他太清楚里面是什么光景了——只是不知道新娘子今天梳的是什么头,穿的是什么颜色的绣鞋。
轿子里,盛明兰这才缓过劲来。
脸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开始 ** 辣地疼。
那全福夫人看着斯斯文文,绞起面来却狠得吓人。
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烫,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轿帘外传来小桃压低的声音:“姑娘,您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揣着吃的,偷偷给您递进来!”
盛明兰被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
她隔着帘子轻声骂:“我不饿。”
小桃还不死心:“姑娘,您可别硬撑啊!”
盛明兰额角青筋直跳:“我没硬撑。”
贾玷耳力好,主仆俩那几句悄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原本就笑得眉眼弯弯,这下笑得更欢了。
他领着花轿沿神京街道前行。
大约过了两顿饭的功夫,队伍终于停在了贾府门前。
盛明兰一只手搭在丹橘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攥着不知何时被塞进掌心的红绸。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往前迈步,跨进贾府门槛的瞬间,贺喜声和鞭炮声扑面而来。
脚下是长长的红毯,一路铺向正屋喜堂。
红绸的另一端,贾玷已经握在了手里。
红绸缠绕的乌木秤杆挑起盖头边缘时,盛明兰眼前忽然涌进一片暖光。
她抬眼,正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眼底沉着几分欢喜,几分惊艳,还有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像深冬的潭水,看不透底。
她垂下眼,脸颊烧起来,恰到好处地红了。
满屋子女眷的笑声像沸了的水,一波一波扑过来。
有人把她按在床沿上坐着,身下的锦缎被褥压着花生和桂圆,硌得她不敢乱动。
贾玷倒是自然得很,从喜嬷嬷手里接过那杆秤,动作利落,像是接惯了兵器。
“哎呀!玷哥儿!这是在娶媳妇,可不是在演武场操练呢!”
有人喊了一嗓子,笑声又炸开来。
贾玷下意识伸手接住几颗抛来的桂圆,引得哄堂大笑。
他愣了下,也跟着咧嘴,那点窘迫倒让他看上去不像个刚打完仗的武夫了。
一个面庞圆润的媳妇子端着碗走过来,碗里卧着几只白生生的饺子。
她凑到明兰跟前,声音软甜:“生不生啊?”
明兰低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生。”
满屋子又笑了。
那媳妇子转头,扬着嗓子喊:“各位太太奶奶们可都听见了,新媳妇说要生呢!”
笑声还没落尽,她又接了一句:“将来啊,枝叶繁茂,多子多福!”
明兰的脸烫得能煎蛋,只好跟着呵呵笑了几声,装傻充愣。
最后端上来的是红漆木盘,描着海棠花,搁了一对白瓷小杯,杯身上烧着鸢尾纹,用红绳拴在一起。
她侧过身,和贾玷凑近了喝酒。
两张脸挨得太近,她能闻见他衣领上沾着的酒气,还有他身上那股子干燥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贾玷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妆容掩不住那点青涩,嘴唇抿着杯沿,睫毛低垂,像枝头刚沾了露水的花骨朵。
他心头猛地擂了几下,喉结动了动。
好在礼成了,外头还有人等着灌他酒。
他被女眷们推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拿眼神在明兰脸上停了一瞬,才转身消失在门外的热闹里。
帐帘掀动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烛火跟着跳了两跳。
贾玷站在门框边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像卡着什么物件,到底没把那句话挤出来。
他沉默了两息,还是转身跨过了门槛。
屋里几个女眷憋着笑,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松开,一阵哄笑混着衣料摩擦的声响——有人拿帕子捂住嘴,有人靠在旁边肩膀上抖肩膀。
王熙凤把自己缩在人群中间,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了几下,她用力压了压,让它咽回去。
等贾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几步走到盛明兰面前。
“大嫂,我是王氏,闺名熙凤。”
她嘴角勾着,声音清亮,“你莫怕,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故意没说自己是哪一房的媳妇。
不过今日这满堂红绸喜庆热闹,也没谁顾得上追究这个。
明兰抬起眼,对上她那张笑脸——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看着倒是个好相与的。
她脑子里转了两转,把对方方才那番话掂了掂,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弟妹好。”
屋里女眷们又闹了一阵,不提也罢。
贾玷那边却是一场硬仗。
他原以为文官们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料,哪想到那帮人拎起酒杯比武将还能杀。
一轮接一轮灌下来,他手下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居然被喝得趴在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洞房里的红烛已经烧矮了一截。
众人看看天色,闹了这许久也差不多该散了,便三三两两地退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丹橘、小桃,还有两个脸生的丫鬟站在角落里。
丹橘盯着盛明兰挺直的脊背看了好一阵子,心里早就疼得皱起来。
这会儿门帘一落,她赶紧凑上前。
“姑娘,您饿不饿?”
她声音压得低,“渴不渴?要不要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盛明兰伸手撑着腰,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酸胀,几乎要撑不住这端正的坐姿。”不用。”
她吐出两个字,牙关咬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