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贾玷站在沉默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低声说:
“陛下,没有消息,兴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元康帝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贾玷依旧低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皇帝觉得稀奇。
这人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不沾这种话头。
外人眼里总以为贾玷跟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他自己清楚——这人从来只站在岸上。
御书房里的沉寂比往常更沉。
元康帝垂下眼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贾玷这个人,他始终没能完全摁进掌心。
眼下这人竟开口替他顺气, ** 反而有些不自在。
“爱卿说得在理。”
元康帝的声调微微上扬,“这一趟回来,怕是没少奔波。”
贾玷学着来福那副躬身回话的姿态,将腰弯成了同样的弧度:“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微臣哪敢说辛苦二字。”
皇帝果然捕捉到了那个“敢”
字。
他仰头笑出声来,笑声撞在殿柱上又弹回来:“不敢?有意思!朕赦你无罪,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跟朕痛快点说!”
贾玷扯了扯嘴角,那副神态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羞赧:“微臣确有一桩事,想请陛下成全。”
话音刚落,他又跪了下去。
元康帝没急着让起身,只是稳坐在上首,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等着下面的字句。
贾玷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龙椅上的脸:“陛下,请赐臣一些女子用的首饰头面,再赏几匹绫罗绸缎。
臣不日就要娶妻,想给她多添几分体面。”
皇帝听完,掌心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准了!正好你这一仗立了功,朕就不另行赏你,统统赏给你媳妇!”
贾玷磕了个头。
这一回,倒是真心实意地叩下去。
“谢主隆恩。”
他在御书房又留了一阵,跟皇帝扯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午时前后才踏出宫门。
出宫的路上,贾玷总觉得有根刺卡在某个角落,说不上来在哪。
他翻身上马,往贾府的方向缓辔而行,脑子里反复转着今日见驾的每个细节。
到府后,按规矩去给贾母等长辈请过安,才折回前院。
一瞧见贾母那头白发,贾玷忽然抓住了那根刺。
今日进宫,从头到尾都没见到太上皇。
往常那个老人,哪怕是被抬着,也非要让人把自己弄到御书房来,追问义忠亲王的下落。
然后必然要跟元康帝大吵一架,闹得整座宫城都能听见回音。
可今天,那边厢一点动静都没有。
贾玷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随即又觉得荒唐:难不成元康帝把太上皇给锁起来了?
不对。
太上皇手里那支锦衣卫不是摆设。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老人的身子骨撑不住了,病倒了。
贾玷觉得这个解释要合理得多。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替那位老亲王生出几分感慨。
义忠亲王落到被人掳走的地步,拖了这么久,真正挂念他安危的,也只有太上皇一个人。
可那份挂念里,究竟掺着几分真切的骨肉之情,几分其他心思,谁也说不清。
到了如今,太上皇也没那份力气再去过问了。
# 铜锤落在玉石上的声响在院落里回荡了整整三日。
贾玷的指尖磨出了薄茧,掌心那道被石屑划破的伤痕结了暗红的痂。
他放下刻刀,将镯子举到阳光下——青白色的玉质里透出几缕淡绿,像春日初融的溪水。
镯面上雕着缠枝纹,每一道弧线都打磨得圆润,没有一丝棱角会硌着新娘子的手腕。
他怕她那纤细的腕子受不住粗粝。
桌角的边角料被他雕成了一只兔子。
不足两指宽的小东西缩着身子,耳朵贴背,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
石粉打磨后的表面透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贾玷捏着这只玉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兔子的脊背。
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盛明兰站在屏风后朝他这边望过来的样子,那眼神警惕又好奇,像极了一只刚出窝的兔子。
你伸手想摸它,它后退半步;你停下不动,它歪着脑袋打量你;等你真要去抓,它后腿一蹬,转眼就窜进了草丛深处。
他把玉兔和镯子一并放进锦盒里,盖上了盖子。
***
同一片月光下,盛明兰把脸埋进了老太太的衣襟间。
老太太的衣裳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着陈年药材的气息,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贴着她的后背,掌心传来温热,轻轻拍着。
“明儿。”
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又柔软,像初雪落在瓦片上。
盛明兰没抬头,手指攥紧了老太太腰侧的衣料。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窝在老太太怀里,那时候她只能抱住老太太的胳膊,现在却能环住半个腰身了。
“祖母舍不得我。”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明兰也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拍了几下。”傻孩子。”
“祖母,”
盛明兰从衣襟里抬起脸,眼眶泛着红,“要不然……我不嫁了。
就在您身边,一辈子陪着祖母。”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震得盛明兰的耳廓贴着她的肋骨微微发颤。
那只苍老的手抬起来,拢了拢盛明兰散下来的碎发,然后又轻轻按在她头顶。
“哎哟,我的娇娇儿。”
老太太的笑声还没落尽,声音就柔和下来。
她的指尖划过盛明兰的眉梢,像是在描一幅画。”那贾玷,是个热血硬汉。
祖母打听过了,他在战场上杀敌,却从不对妇孺动粗。
嫁给他,咱们不亏,啊?”
盛明兰点了点头,额角蹭着老太太的衣襟,发出细细的声响。”祖母,我都知道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去,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明兰就是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盛明兰感觉到头顶那只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见两行泪从老太太深陷的眼窝里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了衣领。
“明兰啊,祖母舍不得你。”
老太太的嘴唇颤了颤,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祖母看着你,从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的手在身前比了个矮小的高度,然后慢慢往上抬,一直抬到齐肩的位置,“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盛明兰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地刻进骨头里。
“可是男婚女嫁,是应当应分的。”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一些,但眼眶还红着,“祖母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帮你择一位良婿。”
盛明兰咬住了下唇。
她早就偷偷流了一通眼泪了,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颊上黏黏的,沾着老太太衣襟上蹭下来的线头。
老太太这一番话说出来,她再也绷不住了,趴在老太太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祖孙俩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老太太松开手,把盛明兰从怀里拉出来。
盛明兰眨着两只红肿的眼睛,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祖母?”
老太太没答话,转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是老物件了,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缠枝牡丹的花纹。
老太太用拇指按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匣 ** 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契纸。
老太太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纸页泛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她把契纸递到盛明兰手里。
“明儿,这是祖母给你攒的嫁妆。”
她伸手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一张接一张,摊开在床铺上。
有田契,有铺子的房契,还有几张银票,纸面干硬,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女人家,不比男儿可以建功立业。”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些契纸上,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只能多拿些钱财地契傍身。”
盛明兰伸手去摸那些契纸,指尖触到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纹理。
有几张契纸边上卷翘起来,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了。
“祖母——”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老太太把匣子塞进她怀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收好了。”
盛明兰低着头,泪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紫檀木的匣面上,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水汽从青瓷杯口袅袅升起,盛明兰盯着那些细碎的白雾出神。
老太太的声音像旧棉絮一样柔软,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那几处庄子,是我当年嫁过来时带着的。”
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她手背,“管事的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了,你用得上。”
盛明兰抬头时眼眶已经发红,喉头哽住,只点了点头,压着嗓子应了一句“记得的”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呢喃着重复那两个字。
末了,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有你累的。”
她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祖母掌心的温度。
夜色里院中的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她没再回头。
明日那场婚事,皇帝特意给了恩典,排场必然铺得很大——光是那套喜服就已经试了整整三回,层层叠叠的金线绣纹压得肩头生疼。
天还没亮透,小桃的手就已经伸进帐子里,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铜镜前妆奁层层叠叠摊开,篦子齿过处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祠堂里香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她跪在 ** 上,膝盖隔着衣料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回到闺房时,喜衣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榻,大红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全福夫人神色红润,嘴皮子利索得很,每说一句吉祥话,屋里就有人接上一串笑声。
那些笑浪像层层叠叠的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
外头忽然炸起一串鞭炮,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官到啦!”
贾玷骑的那匹马鬃毛修剪得齐整,鞍辔上系着红缎。
他今日难得收拾得利落,大红喜服衬得他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胸前那朵绢花扎得格外张扬,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轿子——空荡荡的轿厢里还铺着未及坐皱的红绒垫,再过一会儿,那里头就会坐上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