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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直想伸个懒腰,把浑身的骨头都抖散开。
可眼角余光扫见那两个陌生丫鬟,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回肚里。
她侧过头对丹橘说:“我要洗脸,去打些热水来。”
脸上那层厚厚的粉,糊得她连毛孔都透不过气,简直要了命。
丹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
小桃见盛明兰不停地揉捏后腰,便轻手轻脚挪过去,手指搭上她的腰侧。
小桃在按揉这块倒是有些天赋——力道不重不轻,指腹落下去正好揉开那些僵硬的筋节。
盛明兰舒服得差点哼出声,但眼角一瞥角落里那两个丫鬟,脸上那点松懈立刻又收回来,嘴角绷得 ** 的。
她朝那边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脚步有些迟疑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看着年长些,上前两步,低着头回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回国公夫人,奴婢叫夏荷。”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身边那个,“这是夏竹。
我们是国公爷选来……吩咐了要伺候夫人的。”
明兰在盛家待了十几年,打眼一看就知道深浅。
这两个丫头说话的措辞倒是恭恭敬敬,可那僵硬的手指、绷直的肩膀,还有回话时眼神飘忽不定——透着一股子慌张和不熟络。
显然没受过什么正经 ** ,多半是婚期定下来之后才临时拉来教了几天的。
明兰跟她们说了几句闲话,正打发着时间,门帘一挑,丹橘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手里捧着布巾和胰子。
净房里,丫鬟们捧着大壶、香胰子、毛巾等物陆续进来。
小桃先站起身,接过巾子和帕子,将一条长巾围在明兰胸前,又从随身的绣袋里掏出一把半透明的玳瑁抿子,把明兰的鬓发细细抿顺。
随后,她将另一条巾子浸入水中,拧得半湿。
丹橘则动作利落地将明兰手上的戒指、手钏,以及七八只龙凤金镯一一褪下,仔细收好。
明兰微微低下头,任由她们替自己净面洗手。
水换了三盆,才彻底洗去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
丹橘又打开随行的小箱笼,从中取出几只精致的小瓷瓶,指尖蘸了花露香膏,均匀地涂在明兰脸上、脖颈和手背上,轻轻揉按。
末了,丹橘服侍明兰换上一身崭新的常服,小桃则替她把头发和衣裳整理妥帖。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自如,显是日常演练惯了的。
夏荷和夏竹看得微微张着嘴,另两个王熙凤派来的丫鬟对视一眼,面上也掠过几分讶色。
心里暗想:没想到一个四品京官家的庶女,竟也有这般规矩和气派,倒是不敢再小觑她。
洗漱完毕,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丫鬟婆子端着酒菜和点心鱼贯而入,崔妈妈跟在最后,把吃食在桌上摆放整齐。
她支使那些丫鬟出去,只留下丹橘和小桃在跟前伺候。
崔妈妈原一直在外头料理明兰的行装箱笼,这时才堪堪摆置停当。
她一踏进屋内,看见明兰便笑了:“姑娘还是这个老脾气,就不喜欢脸上留着脂粉,非要洗干净才罢休。”
明兰刚提起筷子,鼓着脸颊道:“妈妈您不知道,那粉足足洗掉了三盆水呢!”
崔妈妈慈爱地看着明兰吃东西,又招呼丹橘和小桃也用些点心。
小桃吃得脸颊鼓起,含糊问道:“妈妈,外头都收拾好了吗?今夜咱们睡哪儿?”
崔妈妈捏了捏小桃的鼻子,道:“有你这么做丫头的吗?不担忧主子,先想着自己。
都好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天,妆奁箱笼只要安稳就成了。
只开了几个随行的箱笼,等去了都督府,再慢慢归置吧。”
“妈妈辛苦了。”
明兰努力咽下一块芙蓉百花菇,“都是明兰累着妈妈了。
本来您都该享清福了,却又被拖了回来。”
崔妈妈提起帕子,像明兰小时候那样替她擦拭嘴角的残渍,笑道:“姑娘混说什么,若不是老婆子身子不中用,便是姑娘赶我,我都不走的。”
明兰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大吃。
崔妈妈静静瞧了她一眼。
洗漱完毕,明兰已彻底冷静下来,靠在床头等着。
没法子在贾府放肆,否则叫上小桃丹橘,斗几把地主也能打发时光。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桌上那对绘彩龙凤的大红双烛,足有婴儿手臂粗,此刻已燃去三分之一,烛泪缓缓淌下,凝成暗红色的壳。
屋外忽然炸开一阵嘈杂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国公爷回屋了!”
盛明兰像被烫了一下,倏地弹起身,随即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坐回去,指尖攥紧袖口。
门被猛地推开,浓烈的酒气像一堵墙压进来。
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贾玷,脚步踉跄。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她们肩上,脑袋垂着,看不清神情。
婆子们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榻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兰 ** 自己不去看身边那团醉醺醺的人形,脸上挂住微笑,声音平稳:“两位妈妈辛苦了。
丹橘,拿两个红包来。”
丹橘递红包的动作已经利落得像做过千百回。
那俩婆子接过,手指一掂,沉甸甸的,少说二两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告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门刚合上,明兰便双脚落地,打算溜下床。
谁知身边的醉鬼忽然睁开眼,神色倒有几分清明,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那语气像是在骂方才那帮灌他酒的家伙。
贾玷周身蒸腾的酒味熏得明兰忍不住偏过头去。
他甩了甩脑袋,用力眨了眨眼,将高大的身躯往床栏上一靠,半眯着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忽然他眉头一拧,开口:“我先去洗洗,你也把这些拆了。”
话音未落,夏荷夏竹已经窜进隔间,哗啦哗啦地预备浴盆热水。
贾玷一撑床沿站起身,起初脚下绊了一下,随即稳住,迈步朝隔间走去。
明兰怔怔立在原处,崔妈妈已反应过来,招呼小桃丹橘上前,七手八脚卸了明兰满头钗环,将那身大红嫁衣叠好挂起,换上一套柔软细布睡袍。
做完这些,崔妈妈拖着磨蹭的丹橘和小桃,利落地退了出去。
门缝合上的一瞬,明兰咬着手指,盯着那张铺满大红锦被的床榻,觉得那颜色扎眼得很。
没过多久,隔间水声停了。
贾玷独自走出来,一身雪白绫缎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一头栽进床榻间,斜斜靠在迎枕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锁住明兰,不吭一声。
卸了红妆的盛明兰与方才判若两人,素净的面庞透着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干净。
贾玷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烫起来。
明兰只觉得那视线像炭火贴在皮肤上,浑身都在冒热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方才吃了点宵夜……”
# 正文
漱口的声音在隔间里响了三次。
她对着铜盆弯腰,冰凉的井水 ** 着舌根,手指攥着杯沿的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脑海里反复播放那段背得滚瓜烂熟的条文——夫妻间的那些义务,她默念了整整十八遍,像在给自己打气。
踏出隔间时,木屐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决绝的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光着的脚丫踩过冰凉的地面,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瓷器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茶水入喉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梳洗完了?”
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茶水呛进气管,整个人弯下腰剧烈咳嗽。
转身时,视线里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龙凤红烛的油脂顺着雕花滴落,火焰跳动的光影在他眼底晃动。
她愣了几秒,慌忙抓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去:“您喝茶,您喝茶。”
他接过杯子时,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截露出的皮肤在烛光里泛着瓷白的光泽,骨节纤细。
他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空杯递还时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站在那里,脚尖在地砖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尾音上扬:“还不休息?”
她猛然转身,声音比预想中大了许多:“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倦意:“明日再说,先睡吧。”
说着便掀开被子下床。
两条长腿迈了两步就到了她面前,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另一条手臂绕过她腰际,她只觉得脚下腾空,整个身体被带离地面。
脸朝下的姿势让她看见地面在眼前晃动,慌乱中手指揪住他肩头的衣料,指甲几乎嵌进布纹里。
身体落在床榻上时,褥子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蜷缩着往角落挪了挪,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扯过锦被,手臂一挥,两层绣着石榴百子的帐幔垂落下来,红色薄纱和厚锦交叠,烛光透进来变成了朦胧的光晕。
她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像被猫堵在墙角的麻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我……”
舌头像打了结。
他看着她抖成筛糠的样子,原本涌上来的那股燥热消退了大半。”忙了一整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手背的皮肤。
那触感细腻,骨节纤细分明,像握着一段上好的丝绸裹着的玉骨。
其实他的掌心也在渗汗。
指尖微微发颤,只是被她抖得更厉害的样子掩盖了过去。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找词,那些准备好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刚透亮的时候,贾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的腿。
那只手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正不停地捏他的大腿肌肉。
他还没完全醒,身体却先有了反应,一股燥热从腰窝处往上窜。
他睁开眼,看见盛明兰红着一张脸,正使劲想把他压在她身上的腿挪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
但贾玷的视力向来不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下面,浮着一层浅浅的青黑。
一想到这青黑是因为什么,他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眼角眉梢都漾开了光亮。
盛明兰对上他那副神情,咽了口唾沫,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贾玷愣了一瞬,随即闷笑出声。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用这话来求饶。
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震得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