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石棺装置上,缓缓开口。
“消毒清理的工序已经接近收尾,后续再抹去所有人为活动痕迹,乌萨斯便抓不到罗德岛任何把柄。”
“处理完这里,我们立刻动身前去支援阿米娅一行人。”
“倘若局势没有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等我们抵达指挥塔时,切尔诺伯格的动乱应当已经平息,此行不过是与罗德岛干员汇合收尾。”
她话音微顿,视线沉沉笼罩着一排排沉寂的石棺,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沉重。
“但此地滋生的一切灾祸、埋藏的所有秘辛……我会拼尽一切彻底了结,正如你方才期盼我做的那样。”
“博士,有些抉择,唯独该由你亲自定夺。”
硝烟尽数散尽,空旷的石棺库房只剩一片死寂。博士独自徘徊在林立的仪器之间,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熟悉与酸涩。
他望向陆续完成现场清理、列队离场的罗德岛干员,心底却生出几分疏离的陌生——这里大半的人,他都素未相识。
所有人尽数离去,库房只剩二人。凯尔希见博士驻足不动,并未跟上队伍,缓步走到他身侧。
“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疑问,对吗?”
博士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执拗。
“你同我讲了无数石棺的秘密,却从未提起过关于我的一切。”
凯尔希淡淡侧过头,目光避开他的视线。
“你的过往,理应由你自己探寻、亲口说清。”
博士追问:“三年前,我为何会在这台石棺仪器中苏醒?”
“有些真相,阿米娅并不希望我告知于你,但如今已是最后的机会。”凯尔希沉声作答,“三年前,我重返这片尘封的地下设施,将重伤濒死的你送入这台生理修复仪器。”
“这台石棺诞生之初,唯一的作用便是治愈特定族群的沉疴顽疾,唯有你,还有老师,能承受它的修复力量。”
博士眉心紧锁,满是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前因后果讲明白。”
“我所说的,已是全部事实。”凯尔希抬手指向库房深处,“先前我们遭遇的那具畸变白色感染体,你也亲眼见过它诡异可怖的形态。它本不该是那副模样,由此我便能断定:那名感染者无意间闯入石棺,触发了仪器的运转。”
“或许是它看见了阿米娅当年从石棺中将你救出的记录影像,才生出操控仪器的念头,阴差阳错躺进了修复舱。”
“石棺的设计初衷,是治愈仪器的适配持有者。可普通感染者贸然介入,只会触发不可逆的畸变转化——方才那只怪物,便是这场意外催生的恶果,你我都亲眼见证了它扭曲的模样。”
“而你截然不同,在石棺之中,你只得到了纯粹的修复与治愈。同一台仪器,落在你们两类人身上,却是两种天差地别的结果。”
博士低声喃喃:“完全不同?”
“毋庸置疑,你与老师,都和寻常感染者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凯尔希语气染上几分茫然的怅惘,“或许这台仪器只对你的同族生效,又或许,它本身就排斥所有感染者;亦或是仪器会强行将误入者逼回种族最原始、扭曲的形态……甚至,整套设备自始至终,唯有我能够正常操控。”
她抬眼望向周遭冰冷的仪器,一声苦涩的轻叹落了下来。
“当年发掘、研究石棺的前人,初衷本该是为这片大地寻一处容身之所,创造更安稳的生存环境。可到头来,无尽的贪欲、对权力的渴求,酿成一桩又一桩无谓的惨剧。这难道仅仅是一场荒唐又卑劣的悲剧吗?”
“难道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命运肆意摆弄的棋子?还是说,有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正冷眼旁观我们上演这场荒谬至极的戏码?”
博士沉默许久,轻声吐出一句:“……但我本就属于这里。”
熟悉的字句传入耳中,凯尔希怔怔望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吗?我本该劝你回头,可哪怕这番话只是你一时的伪装,我心底竟还有一丝窃喜。”
“但我必须提醒你,博士,这条路从不会轻松,往后尽是数不清的煎熬与代价。”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褪去往日尖锐的棱角。
“往日我时常对你言语刻薄、展露敌意,往后我会尽量收敛,你不必将那些恶语放在心上。”
面对凯尔希突如其来的柔软,博士一时无措,低声回应:“我……我会试着不去放在心上。”
“这台被称作家用生理修复仪的石棺,本不该拥有这般重塑躯体、抹除记忆的力量。不论仪器故障,还是另有隐情,如今失去全部过往记忆的你,单论眼下的你,是清白无辜的。”凯尔希神色骤然肃穆,“博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会让你难以接受。”
“老师从前再三劝阻我,不要将这件事告知你,阿米娅同样不愿你知晓真相。可我还是要说。”
“倘若有机会,我心底藏着对你的报复欲,从未消散。”
博士猛地一怔,满眼错愕地看向她:“……报复?”
凯尔希眉头紧紧拧起,眼底压抑着经年不散的伤痛与怨怼。
“即便你如今全然遗忘,即便你日后幡然醒悟,也改变不了刻在我心底的事实。我不会任由这份深埋的恨意肆意滋生、化作伤人的利刃,但我拥有永远为之愤怒的权利。可笑的是,时至今日,我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倾泻这满腔怒火。”
博士迟疑着发问:“在失去记忆之前,我究竟做过什么?”
“我不会将眼前的你,等同于当年犯下罪孽的那个人。如若不然,我绝不会同你坦白这么多隐秘。我甚至宁愿……”凯尔希话语骤然中断,卡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她沉默良久,低声自语,满是不解与怅然:“我始终想不明白,特蕾西娅当年,为何会那般全然信任你。”
博士茫然抬头:“特蕾西娅是谁?”
提起这个名字,凯尔希的嗓音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悲凉。
“她是我曾经唯一的挚友、并肩前行的伙伴,三年前永远离开了我。我永远失去了她。”
“你想要知晓全部真相吗,博士?”
博士目光坚定,轻轻颔首:“我想知道。”
凯尔希字字沉重,每一句都像是耗尽了积攒数年的心力,砸在空旷的库房之中。
“博士,占据你这具躯体的昔日之人,双手沾满了特蕾西娅的鲜血。”
“是‘你’,亲手杀死了特蕾西娅。”
“彼时的你,也曾视她为至亲好友。”
博士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只剩无边茫然。
“这件事……是真的?”
“纵然残酷,却无从辩驳。”凯尔希别开视线,不愿再直视他茫然无措的模样,“你被送入石棺后,所有记忆尽数清零,可当年发生的惨剧,不会因为你的遗忘而凭空消失。”
“我绝不会对你动一丝一毫的伤害,但我希望你牢牢记住这件事。哪怕阿米娅、哪怕特蕾西娅残存的念想愿意原谅如今的你,我也做不到。”
博士追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完整的经过是什么?”
凯尔希猛地偏过头,肩膀微微绷紧,语气带上一丝压抑的失控。
“我不能细说。一旦提起完整经过,我根本无法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博士见她闭口不愿多谈,心中了然,不愿再戳开她深埋的伤疤,转而换了话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凯尔希抬眸,目光坚定而郑重。
“履行我许下的承诺,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会护住阿米娅,也会守护你,直至我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
“可我心中的恨意不会消解。就连教导、安抚迷迭香时,我都时常惶恐,害怕某一刻压抑多年的怨怼失控,不由自主将怒火发泄在你身上。”
博士怔怔地望向面前冰冷的石棺,纷乱的碎片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尚未建造完工的石棺旁,万刃与一名陌生女子并肩而立,二人笑意温和,朝他招手,邀他躺进仪器之中试一试。
零碎的画面消散,一段模糊的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博士猛地回神,脱口而出:
“我想起两个人,千舒和普瑞塞斯,她们是谁?”
听见这两个名字的刹那,凯尔希瞳孔骤缩,脸上瞬间铺满震惊与难以掩饰的恐慌,死死盯着博士,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