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怎么算?”我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周遭的厮杀声、爆炸声、魔物的嘶吼声,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刚刚凝聚不久、脆弱不堪的灵识。
云芝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依旧不容抗拒,目光却投向战场最混乱的核心。那里魔气翻滚,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生着扭曲犄角的魔影在仙族战阵中冲杀,所过之处,仙兵如草芥般倒下。
“看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平静无波,却让我脊背发凉。
下一瞬,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我,将我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从高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那巨大魔影的上空。依旧是那身雪色衣袍,在污浊混乱的战场上,干净得刺眼。
那魔影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滔天魔气,巨大的利爪撕裂空气,朝着他当头抓下!那威势,比之前偷袭冰崖的魔君更胜数倍!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云芝宇甚至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他只是抬起了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遮天蔽日的魔爪,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细微的、仿佛空间被割裂的“嗤”声。
那巨大的魔爪,连同其后小半边魔气汹涌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平滑地断裂、消散。魔影发出半声戛然而止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瓦解,化作精纯的黑色魔气,随即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击。
一位足以让仙族战阵损失惨重的强大魔将,就这么……没了。
战场似乎有瞬间的凝滞,无论是仙是魔,都被这恐怖的实力震慑。
云芝宇悬浮在半空,衣袂飘飘,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我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看明白了吗?
我浑身冰冷。
看明白了。我不仅看明白了他杀魔如割草的实力,更看明白了他让我“看”的用意。
在他面前,我比那魔将更不堪一击。他若要杀我,甚至不需要动手指,一个眼神或许就够了。所谓的“债”,怎么算,何时算,全在他一念之间。我连反抗的念头都是奢侈。
他身形一晃,再次回到高台,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的杀伐之气,激得我灵体一阵刺痛。
“怕死?”他问,声音低沉,混在战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用力点头,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怕,怎么能不怕?
“那就学会不让自己死。”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的灵力在你体内,不是让你用来发抖和开花的。”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我被他握住的手腕上,那里,因为他的触碰和他残留的气息,正泛起一层极淡的、属于他灵力的微光。
“感受它,”他命令道,“引导它。在你被这里的魔气侵蚀成枯枝败叶之前,学会用它护住你自己。”
我……引导他的灵力?
这对我来说,无异于让刚学会爬的婴儿去舞动千斤巨锤。我连完全掌控自己那点微末修为都做不到,如何去引导他这浩瀚如海、又带着凛冽杀伐之气的力量?
可我别无选择。
他不再看我,转而关注战场局势,偶尔会简洁地发出几道指令,声音不高,却精准地传达到每一个需要的仙将耳中。高台周围有仙将护卫,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显然,我这个被上神亲自“拎”到战场,还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花仙,在他们眼里是个十足的异类和累赘。
我尝试着,按照他说的,去感受体内那原本只是被动吸收、温和滋养着我的外来灵力。可此刻,许是受他心绪或是战场环境影响,那灵力变得有些躁动,像是一条蛰伏的冰河,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撕裂我的力量。
我刚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去触碰,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立刻从灵识深处传来,让我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云芝宇的目光扫了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集中精神。”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咬紧下唇,逼迫自己忽略外界的一切,包括那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我的魔气威压和血腥景象,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与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对抗、沟通。
时间在厮杀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几个时辰。我终于勉强能做到,在他灵力流转过某处经脉时,引导着其中极其微小的一丝,覆盖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膜。
就在这层光膜形成的瞬间,周围那无孔不入、让我灵体不断传来枯萎感的魔气侵蚀,骤然减轻了大半!
我惊讶地抬起头,正对上云芝宇转回来的视线。
他看着我体表那层微弱的光晕,极淡地挑了挑眉。
“还不算太蠢。”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然而,不等我因为这微不足道的进步而生出半分庆幸,战场异变再起!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魔物都要阴冷、邪恶、强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整个大地剧烈震动,高台摇晃,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蔓延开来,粘稠如实质的黑紫色魔气如同喷泉般涌出!
“地脉魔煞!”有仙将惊骇大喊。
一道完全由魔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触手,快如闪电,直接撕裂了高台外围的防护仙阵,目标并非云芝宇,而是——我!
那恐怖的锁定感让我瞬间僵直,连思维都冻结了。死亡的气息如此逼近,比我化形那天感受到的,强烈千百倍!
云芝宇的反应快得超出我的感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魔煞触手,握着我的手腕猛地将我向他身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那触手袭来的方向,虚虚一按。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以他掌心为中心,一道纯净浩瀚的仙力屏障瞬间展开,如同最坚固的水晶壁障。
“轰!!!”
魔煞触手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黑紫魔气与纯净仙光激烈对撞、湮灭。屏障纹丝不动,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能量涟漪,却让近在咫尺的我气血翻涌,若非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只怕已被震得灵体溃散。
云芝宇站在原地,身形未有半分晃动,只是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挡住了一次攻击,但那地底涌出的魔煞之气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汹涌,更多的触手在凝聚,整个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就在这时,我听见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响彻在整个高台,甚至压过了战场轰鸣:
“所有人,结‘净寰仙阵’,护住中军。”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某种类似于……决绝的东西。
“时遐思,”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我心上,“你,站到阵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