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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本宫支持的,是于国有利的方略。

回到东宫,殿内熟悉的熏香也无法抚平心头的滞涩。方才在将军府,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陌生与抗拒,如同冰锥,反复刺穿着我试图维持的镇定。骄傲是一副沉重的盔甲,护住了我表面的从容,却也隔绝了温度。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我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偶尔参与议政的太女。云芝宇则恢复了将军的职责,每日上朝,禀报军务,应对询诘。我们同在金殿,却隔着汹涌的暗流与百官探究的目光,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谨守着“臣子”的本分,甚至比失忆前更为疏离。下朝时,他总会刻意留在最后,或是与兵部同僚商议细节,避免与我同路。偶尔在宫道上狭路相逢,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唤一声“殿下”,声音平稳无波,随即侧身让路,垂眸静立,直到我走远。

这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堪。

母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次议政结束后,独留下我。

“思思,”她屏退左右,目光锐利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云卿的情况,太医署已尽力。记忆之事,强求不得。”

“儿臣明白。”我垂眸,盯着金砖地面繁复的花纹。

“你是储君,当知国事为重,个人情爱,需有所取舍。”母皇的声音放缓了些,“若他始终无法忆起,你待如何?”

我抬起头,迎上母皇的目光,那里有帝王的权衡,也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担忧。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母皇,”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坚定,“他是云芝宇。是儿臣亲自选定的夫君,是曾与儿臣在御书房内,共同请婚的人。他忘了,儿臣却没忘。”

我顿了顿,继续道:“国事为重,儿臣不敢或忘。正因如此,云将军这般栋梁之才,其心若始终漂泊无依,于国而言,亦是隐患。于公于私,儿臣……都不会放弃。”

母皇凝视我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赞许,最终化为一句:“既是你选择的路,便走下去吧。只是,莫要失了皇家体统,亦莫要……苦了自己。”

“儿臣谨记。”

走出母皇的宫殿,阳光有些刺眼。我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他筑起高墙,我便去找寻通往墙内的路。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日后,兵部呈上一份关于北疆边防调整的详细条陈,其中涉及几处关键的兵力部署与往年惯例有异,争议颇大。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引经据典,争执不下。云芝宇作为主帅,陈述了调整的理由,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却依旧难以说服所有守旧派。

眼看讨论陷入僵局,我于珠帘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帘幕,清晰传遍大殿:

“王大人所言,遵循旧例,固然稳妥。然,时移世易。云将军方才提及,北狄经此一败,虽主力溃散,然其残部化整为零,惯用游击骚扰之术。我朝若依旧固守往日防线,看似严密,实则兵力分散,易被其逐个击破,或寻隙渗透。”

我微微停顿,感受到无数目光,包括那道玄色身影投来的、带着惊愕的注视,聚焦在帘幕之上。我继续道,引用了去岁北疆几份不起眼的、关于小股流寇活动的军报细节,与他方才提出的调整方案相互印证。

“故而,云将军收缩外围防线,集中精锐于关键隘口,形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援,同时增设游骑巡哨,扩大预警范围。此策看似收缩,实则外松内紧,更能有效应对当前敌情。若一味泥古不化,恐贻误战机。”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一片寂静。几位方才激烈反对的老臣,面露愕然,似乎没料到深居宫中的太女,对边关细节竟如此了然于胸,分析得鞭辟入里。

珠帘轻响,我隐约看到云芝宇的身影震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望向帘幕的方向,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冰层裂开一丝缝隙的震动。

他没想到。没想到我不仅了解边关局势,更能精准地理解并支持他这份饱受争议的调整方案。这超越了一个“养尊处优、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公主该有的认知。

“太女殿下……所言甚是。”一位原本中立的老臣沉吟片刻,率先附和。

有了突破口,后续的讨论便顺畅了许多。最终,母皇采纳了调整方案。

散朝后,我依旧坐在帘后,没有立刻离开。听着百官退去的脚步声,其中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似乎迟疑了一瞬,才最终远去。

我知道,今日之举,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告诉他——

时遐思,并非他记忆中那个只有骄傲与刻薄的符号。

他失去的那一年里,他选择的妻子,是可以与他并肩俯瞰沙盘、理解他抱负的人。

当夜,我正在小书房批阅奏章,宫人低声禀报:“殿下,云将军求见。”

我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来了。在避我多日之后,主动来了。

“宣。”

他走进来时,已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墨色常服,依旧带着边关的风尘与冷硬。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似乎松动了些许。他的目光不再完全回避我,而是带着一种深刻的审视与探究。

“臣,参见殿下。”他行礼。

“将军不必多礼,坐。”我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今日朝堂之上,多谢殿下出言支持。”

“本宫并非支持你,”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本宫支持的,是于国有利的方略。”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臣失言。”

又是沉默。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臣只是不解,”他终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豁出去的锐利,“殿下为何……对北疆军务,如此熟悉?甚至,远超朝中许多浸淫此道多年的老臣。”

他终于问出了口。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案头那卷被翻旧了的《北疆舆图志》。

“将军以为呢?”我反问,语气轻缓,却带着某种重量,“莫非以为,本宫是心血来潮,或是为了迎合于你,才去关注那些枯燥的军报与风物志?”

他被我问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的困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