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些年,”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明显被频繁翻动过的、关于北疆舆图和兵法的书册,声音低沉,“似乎对边关军务,颇为留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窥破了最隐秘的心事。那些在他离去后,我借着储君身份,千方百计搜集来的北疆战报、风土志,还有那些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他安危与踪迹的努力……原来,都未曾逃过他的眼睛。
我的骄傲让我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对上他那了然又带着探寻的目光,那点逞强便消散了。我微微偏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既为储君,关心边防,不是分内之事么?”
“确是分内之事。”他应和着,却向前走近一步,靠得极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低沉嗓音带来的微震,“只是,臣偶尔会想,殿下在看这些的时候,看的……是北疆的山水,还是戍边的将士?”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我的耳根瞬间烧透,心跳如擂鼓。这个男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旦开口,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我羞恼地抬眼瞪他,却撞入他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窘迫。他分明是故意的!
“云芝宇!”我连名带姓地低斥,试图拿出公主的威严,可惜声音里的那丝慌乱出卖了我。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不同于他平日里的清冷,带着一种磁性的、愉悦的沙哑,听得我心头一阵发麻。
“臣在。”他应着,目光掠过我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我因羞恼而微微抿起的唇上,眼神倏地暗沉了几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过灼热,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属于男子的侵略性,让我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却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就在我以为他会更进一步时,他却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汹涌浪潮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些许未散的波澜。
“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低哑些,“夜已深,臣……不宜久留。”
我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但理智告诉我,他是对的。我们虽已定下名分,但大婚未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至深夜,于礼不合,徒惹是非。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也借机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
他后退两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臣,告退。”
我看着他转身,墨蓝色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的夜色。
“云芝宇。”我再次叫住他。
他驻足回身。
我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柄小小的木枪,递还给他,迎上他疑惑的目光,轻声道:“它既陪你征战多年,便是你的了。只是……下次归来,我要它完好无损,也要你……完好无损。”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璀璨夺目。他双手接过木枪,紧紧握住,如同接过最郑重的承诺。
“臣,定不让殿下失望。”
这一次,他离开得没有犹豫。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坚定与……归属感。
我独自站在小书房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指尖抚过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仿佛还烙印着他的温度。案上是那卷未读完的《北疆风物志》,旁边是那个空了的乌木长盒。
一切恍然若梦。
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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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温润的蜜水里,连带着往日森严的宫墙都显得柔和了许多。我与云芝宇的婚期正式定在了初冬,第一场雪落之时。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母皇朱笔御批,昭告天下。
流言蜚语并未停歇,只是从之前的揣测与非议,渐渐变成了对这场打破常规的联姻的种种惊叹与观望。朝堂之上,暗流依旧,徐氏一党沉寂了下去,但那种沉默,反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母皇对此洞若观火,却并未多言,只在我每日晨昏定省时,偶尔提点几句朝中人事动向,目光深远。
云芝宇依旧住在宫外的将军府,但出入宫廷不再仅限于述职。他有时会被母皇召见商议军务,更多时候,则是奉我的“口谕”,前来东宫……嗯,切磋兵法,或是探讨北疆风物。
此刻,他便坐在我小书房窗下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份我昨日草拟的、关于边城互市税费调整的条陈,眉头微蹙,看得仔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连那道疤痕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坐在书案后,看似在临帖,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少了些许军旅的硬朗,多了几分文士的沉静。这般看着他,心里便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漂泊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此处,”他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条陈的某一行,“殿下提议降低皮毛关税,以吸引更多北狄部落前来交易,初衷是好的。但需防范他们以次充好,或是借互市之名,行探听虚实之实。臣以为,当增设查验环节,并限制大宗皮毛交易的数量与对象。”
我放下笔,走到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他指的地方。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你说的在理。”我点点头,拿起朱笔,在他所指之处细细备注,“还有这里,关于铁器交易的限制,是否过于严苛?北狄牧民确实需要铁锅、农具等物……”
“铁器不同皮毛,”他摇头,神色严肃起来,“一旦失控,流入草原的便可能是打造箭簇、刀剑的原料。此事,关乎国防,绝不能退让。”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如鹰,“殿下需知,对北狄,怀柔与威慑,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