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谈论起军政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这与他在我面前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截然不同,却同样令我心动。
“受教了。”我莞尔一笑,从善如流地修改了条款。与他商讨这些,比独自枯坐苦思,或是与那些老成持重、却难免固步自封的文臣争论,要畅快得多。
公务商讨告一段落,气氛轻松下来。他放下条陈,目光落在一旁棋盘上残留的残局——那是我们昨日未完的棋局。
“殿下,可要继续?”他眼中带着一丝挑战的笑意。
“怕你不成?”我挑眉,执起黑子。我们于棋盘上,亦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厮杀起来,从不留情。
落子声清脆,在静谧的室内回响。烛火跳跃,将我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织。
“听闻……徐青玉前日离京,前往江南道巡查漕运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落下一子,封住我一条大龙的去路。
我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双盯着棋盘的眸子,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原来,他也在意这个。我心里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面上却不动声色:“母皇的安排。徐氏在江南根基颇深,让他去,倒也合适。”我轻轻落下一子,看似无关紧要,却悄然盘活了一片孤棋。
他盯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才道:“江南……是个好地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山温水软,人杰地灵。”我故意附和,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我,终于不再掩饰那点在意:“比之北疆大漠孤烟,如何?”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他这副暗含醋意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实在与他平日冷峻的将军形象大相径庭。
“笑什么?”他耳根微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我,那眼神倒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雪狼。
我止住笑,执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北疆有北疆的壮阔,江南有江南的秀美。但于我而言,再好的地方,若没有想见的人,也不过是地图上一个空洞的名字罢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点醋意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璀璨的亮光取代。他低下头,假装研究棋局,可那微微发红的耳廓和轻快了许多的落子声,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棋局最终以我的险胜告终。他投子认负,无奈摇头:“殿下棋艺精进,臣甘拜下风。”
“承让。”我心情大好,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也站起身,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时辰不早,臣该告退了。”
我送他到书房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吹入,他下意识地侧身,替我挡了挡风。
“三日后,皇家秋狝,你可准备好了?”我问道。这是婚期定下后,我们首次在正式场合一同露面,意义非凡。
“殿下放心。”他点头,夜色中他的目光坚定如磐石,“臣定不会给殿下丢脸。”
“谁要你不丢脸了?”我嗔怪地看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要你……小心些。”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好。”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宫道尽头,我拢了拢衣襟,心头一片温软。朝堂的风雨或许将至,秋狝的场合或许暗藏机锋,但只要想到他站在我身侧,便觉得无所畏惧。
这世间风景万千,唯有他在处,才是我的江南,亦是我的北疆。
………………………………
三日后,皇家猎场,秋色正浓。
天高云淡,层林尽染,猎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百官列席,勋贵云集,场面盛大恢宏。这是我与云芝宇订婚后的首次公开亮相,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们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未散的嫉妒与不甘。
我身着赤金骑射服,端坐于凤驾之上,母皇身侧。目光扫过台下,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玄甲未除的身影。他立于武将队列之首,身姿挺拔如苍松,阳光照在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与周围那些穿着华丽猎装的世家公子格格不入。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穿越喧嚣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短暂交汇,沉静而坚定。
母皇简短训话后,围猎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骏马嘶昂,贵族子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策马扬鞭,冲向密林深处,争相展示自己的骑射功夫,以期在御前博得好感。
云芝宇并未急于冲入林中。他控着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北疆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他先是指挥着麾下兵士散开,布控警戒,确保猎场外围安全无虞,动作利落,指令清晰,尽显将领本色。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他才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极快,却带着一种不同于旁人炫耀的、属于战场的沉稳与精准。
我拒绝了女官准备的舒适车驾,亲自骑上一匹雪白的骏马,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缓辔而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
围猎场上,竞争激烈。箭矢破空之声,猎物倒地的哀鸣,以及众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徐青玉虽已离京,但依附于徐家的几个年轻子弟显然有意表现,收获颇丰,不时引来阵阵恭维。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带着隐晦的挑衅,扫向云芝宇的方向。
云芝宇却浑不在意。他穿梭于林间,动静之间,自有章法。他并不刻意追求数量,出手次数不多,但每一箭都极其刁钻狠准,箭无虚发。一头异常雄壮、已被多人围猎却屡次逃脱的公鹿,在慌不择路冲向他时,被他挽弓搭箭,一箭贯穿脖颈,轰然倒地,引来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是更为热烈的喝彩。
那是实力碾压带来的、不容置疑的敬服。
“云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箭术,当真罕见!”
赞誉声传入耳中,我唇角微勾,心中与有荣焉。
我的将军,合该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