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映闻言,彻底笑开。两人心照不宣,所有的政治算计、家族权衡,在这相视一笑中,都化为了对彼此抉择的信任与支持。
“正事办完,该我们的乐子了。我打算在城西新开一家朱颜阁,陪我去瞧瞧?顺便也散散心。”
“好呀!” 朝瑶求之不得,立刻应下。她眼珠一转,未去喊正在兽苑里磨砺的小夭,而是扬声朝水榭那边唤道:“萤夏!别研究虫子了,走,跟我们逛街去!”
指不定小夭此刻正愁眉苦脸,享受老父亲的倾心教导呢。
一身素青衣裙、面上覆着面具的萤夏闻言,指尖一缕幽蓝的蛊火悄然熄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走了过来。
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股山野巫者的清冷与神秘。
意映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那抹青色身影,侧首低语:“你这福气,未免也太多些,玉山之上,大巫当众示爱,闹得沸沸扬扬。我有时都嘀咕,瑶儿你莫非真是……男女通吃?若如此,二哥的情敌,可要从大荒东排到大荒西了。”
朝瑶与那百黎大巫萤夏的关系,亲密得非同寻常,且萤夏在玉山祭典上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她可是亲眼所见。
朝瑶闻言,哈哈大笑,毫不避讳地朝院中招了招手,“快点快点,今日我大气一会,付钱!”
对方走近,防风意映笑着颔首致意:“有劳萤夏大巫同行。”
朝瑶亲昵地挽起萤夏的手臂,对意映解释道:“萤夏常年居于百黎深山,难得来中原一趟,正好带她也看看这中原繁华,赏赏风景。”
她语气自然,旁人听来只当顾念好友。唯有被她挽住的萤夏,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们之间,何须带?本就是一体同观。
三人出了府门,上了防风氏备好的轻便马车,辘辘驶向热闹的街市。
马车内,意映先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些衣裳首饰、各家趣闻,渐渐话锋便转了。
“瑶儿,不瞒你说,祭典之后,我这族长当得是愈发如履薄冰了。西炎的老氏族,中原的旧权贵,明里暗里递话的、邀宴的、试探的,就没断过。人人都想拉我防风氏表态站队。” 她揉了揉眉心,“我只想守着祖业,在这风浪里寻个安稳缝隙,可这缝隙……如今是越来越难找了。”
朝瑶倚着车壁,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语气悠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不肯停,那就不必强求静。” 她看向意映,目光清亮,余光瞟着萤夏。
“防风氏千年根基,长处本不在乘风破浪,而在?扎根实处?。粮帛流通,消息网络,乃至各境之间那些不起眼的营生,做得好了,便是乱世里最稳妥的压舱石。任他东风西风,你这船,自有重量。”
意映眸光微动,细细咀嚼着扎根实处与不起眼的营生。
她点了点头,又道:“说起各境营生……近来倒是有些不太平的风声。西炎与皓翎边境接壤的几处偏远城邑,还有中原通往南荒的商道上,似乎闹起了匪患,闹出好几起乱子。只是颇有些蹊跷,地方上竟压着不敢报,我也是从旁枝末节零星听来的。”
朝瑶敲击膝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兴趣:“哦?还有这等事?这倒稀奇。可知是哪路人马所为?规模如何?”
意映摇头:“影影绰绰,说法不一。有说是流窜的山匪,有说是南荒来的蛮族,还有说是……些活不下去的贱籍自己聚众作乱。地方官怕担责任,多半以山匪流寇含糊上报了事。怎么,瑶儿对此有兴趣?”
“只是觉得稀奇。” 朝瑶笑了笑,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意映不疑有他,只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苦了沿途商旅,平添许多风险。”
一旁的萤夏,自始至终未曾开口,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神游天外。
马车缓缓停住,“朱颜阁”雅致的招牌已在眼前。朝瑶率先掀帘下车,迎着午后明媚的阳光,伸了个懒腰,将方才车内的所有暗涌与试探,尽数抛在脑后,又变回了那个爱繁华、喜热闹的明媚女子。
“到啦!意映,快来看看,你说的东海珠粉,究竟有多妙!”
兽苑之内,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土腥气。场中身影交错,灵力碰撞的闷响与衣袂破风声不绝于耳。
小夭额间已见细汗。她指诀变幻,一道炽烈的火龙自掌心咆哮而出,声势煊赫,直扑对面那白发乖巧的少年——无恙。
无恙只是眨了眨那双看似纯良的眼,身形未动,指尖随意一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锋刃凭空生出,精准地切入其灵力流转最薄弱的一处关节。
只听“嗤”一声轻响,气势汹汹的火龙竟从中断为两截,溃散成漫天火星。
无恙甚有余裕歪头一笑,身影如电,已揉身贴近,掌风轻飘飘印向小夭肩头,逼得她疾退三步,气息微乱。
小夭立于场中,气息沉凝。她受皓翎王二十年悉心教导,灵力修为早已非过去,根基扎实,运转间自有少昊之风。
面对再次掠来的无恙,她双手结印,身前瞬息凝聚出九面棱角分明的玄冰巨盾,呈莲花状旋转护体,盾面水纹流转,暗合皓翎水系防御精要,严谨而周密。
这是少昊亲传的重水盾,擅御强攻。
无恙乖巧面容上笑意未减,身形竟不闪不避,右拳简简单单直击而出,拳锋之上毫无光华,唯有压缩到极致令人心悸的力之波纹。
拳盾相触,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咚”!
正中一面冰盾应声而碎,如被无形之力精准引导,瞬间蔓延至其余八面盾牌的核心灵力节点上。
哗啦一声,九面重盾同时崩解,化为漫天冰晶。无恙的拳势未老,化拳为指,一缕锐利无匹的金芒已点向小夭因术法被破而微滞的肩井穴。
简单,直接,粗暴有效,深得九凤一力降十会的真髓,且那破盾的手法,分明糅合了相柳式洞察弱点的毒辣。
小夭疾退,袖中飞出一道水鞭,鞭影重重,如灵蛇狂舞,试图封锁追击路线。可那黑发冷俊的小九,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切入场中,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幽蓝寒芒吞吐,沿着鞭身灵力流转最活跃的几条线轻轻一划。如同裁缝剪断了丝线的经纬,漫天鞭影骤然僵直、溃散。
小九身法不停,如影随形,指尖寒芒吞吐不定,每一次点出,都迫向小夭灵力转换间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衔接空隙,逼得她不得不频繁变招,气息渐乱。
他的战斗方式,冰冷、精确、充满耐心,像最优秀的猎手在调试猎物,完全是相柳风格的复刻,却又带着被朝瑶灵变教导影响后,更刁钻的角度。
毛球的白发在灵力激荡中飞扬,未急于近身,而是凌空而立,双指并拢,无数道锐利无匹的金色翎羽虚影如疾风骤雨般笼罩而下,封死了小夭所有闪避空间。
小夭勉力撑起厚重的灵力光罩,翎羽击打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光罩剧烈摇曳。
毛球的攻击高傲而直接,带着白羽金冠雕俯瞰猎物的精准与冷酷,每一击都落在光罩承力最沉之处。
不过几招,落在赤宸、逍遥、烈阳、獙君这些历经尸山血海的老辣之辈眼中,却处处透着稚嫩。不够狠,不够简,更不够毒。
许多华美的起手式实属冗余,灵力的喷薄也欠缺那最后一分孤注一掷的凝练。像一本被精心誊抄的典籍,每一笔都工整,却少了书写者生死搏杀时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与临机应变的奇诡。
她的重水盾追求完美防御面,忽略了在面对极致点破力时,联动反而会成为负担;她的水鞭生机勃勃,意在困敌再生,却未料到有人能直接斩断其灵力生机的脉络;她的闪避与格挡,总是下意识地追求最标准、安全的路径,这在毛球那种覆盖且精准的压制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这与他们记忆中另一幅画面截然不同——那个在辰荣陵园,面对四大将军合击,将五行灵力、诸般兵器、乃至阵法算计都玩弄得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白色身影。
朝瑶的打法,没有定式,只有最当下的有效。
她的防御可能是为了下一次更刁钻的反击,她的闪避轨迹往往暗藏杀机,她的灵力切换快到让人无法预判下一击是炽火还是玄冰。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跳舞淬炼出的、烙印进本能的战斗。
赤宸眼中有关切,有欣慰,也有清晰的评估。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大女儿每一个吃力的格挡与闪避。
看出小夭的进步,灵脉重续后能有此修为,已是天资不凡。小夭缺的不是时间,是那种将自身置于绝境、逼迫所有潜力与技巧在瞬间迸发的……死战经历。
逍遥与獙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含义相同。烈阳抱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臂膀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若是自己,该如何破解那三小只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连环攻势。
他们都想起了这孩子的过往,心中唯有怜惜与期盼。
唯独九凤。
他站在稍远的一株古木阴影下,玄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眼神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死死钉在场中那道不断被迫退、喘息渐重的浅蓝色身影上。
小夭每一个略显仓促的转身,每一次灵力接续的微小滞涩,每一个因为经验不足而露出、在九凤看来堪称愚蠢的破绽……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记忆深处最鲜血淋漓的那一幕。
城外山林,耀眼的火海,刺目的雪白。
他的小废物,气息奄奄,魂光破碎,在烈阳怀里一点点变冷。而所有的起因,所有的劫难,最初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与她有着一模一样血脉的姐姐!
暴戾至极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黑暗处窜起,疯狂冲撞着他的理智,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会如何瞬间撕裂场中那拙劣的防御,如何捏碎那纤细的脖颈……就像碾死一只真正导致灾厄的虫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小废物要承受魂飞魄散之苦?
凭什么这个被救回来的人,可以如此平庸地活着,连自保都如此费力?
如果……如果当初……
“嗤啦——”
小夭的袖口被无恙一道突变、带着螺旋劲力的金芒余波撕开一道口子,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九凤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失控般沸腾了一瞬,脚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蠕动、扩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近处几株灵草瞬间枯败。
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不再是冰冷的厌恶,而是狂暴的毁灭欲。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多看一眼那拙劣却安然活着的身影,多对比一分记忆中那惊艳的笑脸,他怕自己真会化作焚尽一切的烈日,将眼前这一切,连同自己那无法平息的心魔,一同灼成灰烬。
玄衣拂动,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残留下令人心胆俱寒的暴戾气息,以及那株古木上,无风自落在半空便悄然化为齑粉的叶片。
场中的比试因这突兀的威压中断了一刹。
小夭喘息着看向九凤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痛苦与黯然。场中的比试仍在继续,小夭咬牙迎向毛球新一轮的翎羽风暴。
赤宸若有所觉,侧目望向九凤方才站立之处,那里已空空如也。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极复杂的了然,与深深的叹息。
有些伤,不在皮肉,而在魂髓;有些结,非关恩怨,系于痴狂。
注定只能由时间,与那个唯一能拴住烈日狂风的人,来慢慢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