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褱终究还是伸出食指,凝聚一丝精纯的鬼方灵力,缓缓点向盏底最隐秘的一道暗纹。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究竟背负何物。此刻他只想看看,他这总能带来惊喜的孙女,这次又为他打开了怎样一扇通往未知玄奥的门。
指尖触及暗纹的刹那,粗粝的陶盏微微一震,周遭光线与气息发生了奇异的扭曲。盏壁上那些游弋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非刺目光华,恰似自亘古深渊中透出的沉静幽光。
盏心处一点混沌的黑暗开始旋转、凝聚,渐渐化为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的幽泉。
泉水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色泽非黑非灰,更像将世间所有关于夜、暗、冥的概念都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鬼方褱凝神望去。幽泉表面,景象开始流转——先是无数细碎的光点与扭曲的影子飞速闪过,混杂着几乎不可闻、来自不同时空的悲泣、祷祝或呓语。
旋即,画面稍定:一处荒芜的乱葬岗,月色凄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魂徘徊于破败的墓碑间,执念化作未送出的家书或未报的血仇断续低语,字句模糊,情感尖锐如针。
未待细辨,景象又变:一座掩埋在黄沙之下的古老祭坛虚影浮现,坛上刻满早已失传的鬼篆,中央有一团黯淡即将彻底消散的祭祀灵光,正重复着万年前某次盛大献祭最后的残响。
紧接着,幽泉深处似有脉搏般的微弱金光一闪而逝——那是一条尚在孕育中、连接某处古战场与支流的幽冥地脉,其生机勃发的一瞬被偶然捕捉……
景象毫无规律,瞬息万变。有阴兵借道的模糊轮廓,有山精野怪对着月光吞吐内丹的剪影……
鬼方褱的目光牢牢锁住盏心,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研究者近乎灼热的专注与欣喜。
他下意识地以指为笔,在虚空中临摹起某个一闪而过的古老鬼篆结构。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指尖无意中顺着盏沿某处凹凸,划过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留意的弧度。
盏中幽泉景象陡然一变!几个由精纯冥息幻化而成、只有指甲盖大小、圆头圆脑的小鬼影蹦了出来。
它们竟在盏心那方寸之地,模拟起市井场景:两个小鬼煞有介事地抬着一粒微光,与另外三个叉腰的小鬼讨价还价,肢体动作夸张滑稽,虽无声,却活灵活现。紧接着,一行闪烁的鬼篆浮现在小鬼们头顶:“老鬼熬夜钻研,不如小鬼会赚钱——市井俚语,爷爷莫气。” 字迹正是朝瑶那带着点飞扬跳脱的笔体。
鬼方褱先是一怔,随即那严肃的嘴角再也绷不住,低低笑骂出声:“这顽皮丫头!”
笑声未落,盏沿一处极隐蔽的凹槽轻轻一弹,一枚比米粒还小、呈暗红色、散发着清苦又奇异芬芳的糖丸落在他的掌心。
同时,朝瑶带着笑意的嗓音仿佛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轻快又绵软:“鬼爷爷,钻研累了,吃颗糖,甜一甜。是我用花朝露,加了点曼陀罗蜜调的,独家配方,安神醒脑哦!”
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糖丸,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凉与鼻尖清苦的香气,鬼方褱心头那因占卜而生的沉重忧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间温暖与娇憨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摇了摇头,笑意染上眼角细纹,当真将糖丸送入口中。清苦瞬间化开,继而是一丝奇异的回甘,直沁心脾,神魂为之一清。
就在这暖意流淌之际,当他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恢复流转的幽泉深处时,一种更微妙、更深刻的联系被触动了。
在万千幽冥景象的底层水流中,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丝?独一无二,温和而坚韧的魂力印记?。
印记与朝瑶的巫力同源,却更加精纯内敛,如她对魂魄本源理解的一次的烙印。
通过这印记,他不仅能隐约读到她制作此盏时,对各类冥息驾驭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对幽冥法则那愈发深邃的洞察;更在某一瞬,仿佛透过无尽时空,感受到那份印记另一端,那个鲜活灵魂的蓬勃存在与坚定心志。
高山流水般修行至境者之间的共鸣与展示。
鬼方褱久久未动。
案上陶盏,幽泉静默流转,映照大千幽冥。指尖似还残留着糖丸的清苦回甘。识海深处,那份魂印的共鸣温暖而清晰。
窗外,夜色已深,竹影婆娑。
他将陶盏轻轻拢在掌心,那粗粝的触感此刻无比真实。所有纷繁的异象、玩笑的机关、深层的共鸣,最终都化为同一个身影——那个聪慧绝伦、胆大包天、又始终将他放在心尖上的鬼丫头。
忧惧仍在深处徘徊,关于占卜的警示,关于那不可窥测的命途。
但此刻更多涌上心头的是骄傲,是慰藉,是一种沉甸甸属于长辈的满足。
“丫头……”他对着盏中幽泉,低声自语,如同跨越山海,在与她对话,“这份礼,爷爷收到了。”
“很好。”
“你……要一直这般,好好的。”
紫金顶,殿内夔龙纹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香气息混着晨露未散的清寒,弥漫在巍峨殿宇之间。
文武百官按序而立,玄端朝服庄严肃穆,玉笏轻叩之声偶尔响起,衬得殿中愈发寂静。涂山篌立在文官队列中段,一身暗青绣银竹纹朝服,腰束玉带,垂眸静立。他面上无波,心下如古井投石。
“篌爱卿。”御座之上,传来玱玹清朗沉稳的声音,似玉磬击石,瞬间荡开殿中所有细微声响。涂山篌心头微凛,面上不显,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玱玹未立刻发问,目光先掠过阶下众臣,方缓缓落在他身上。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见喜怒,自有千钧之重。
“前日有司所呈,关于西炎与各附属国商路赋税不一、关卡林立、货流阻滞的奏报,孤已阅过。爱卿掌管商贸有段时日,于此事,可有见解?”
殿中落针可闻,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涂山篌。商路之弊,积重多年,牵涉各方利益盘根错节,谁碰都是烫手山芋。
陛下此刻突然发问,是随意考校,还是别有深意?
涂山篌心念电转。昨日与朝瑶一番深谈,她虽未明言何时推动,但字字句句,皆指向此局。如今看来,不仅早有布局,更与陛下心意相通至此!
他按下心头震动,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思虑过无数遍的条陈清晰道出。“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条分缕析,“商路之弊,其症结有三。一在政出多门,各州府乃至关隘守将,皆可私设名目,盘剥商旅;二在度量不一,货品估价、税收标准全凭地方官吏喜好,滋生贪腐;三在护持不力,盗匪横行,商队往往需自募护卫,成本高昂,风险倍增。长此以往,货不畅其流,民不享其利,国库亦受损耗。”
他见玱玹微微颔首,继续道:“臣以为,当设总商路司,统辖西炎境内及与附属国主要商道。一,制定统一税则、度量,刊印成册,昭告天下,使商贾有章可循,官吏无权擅专;二,厘清关卡,非必要处一律裁撤,必要处增派人手,严查勒索,保障通行;三,由王朝指派精锐,分段巡护主要商路,剿匪安民。所需经费,或可从整顿后新增税收中划拨,或引入大商号协理,许其部分专营之利。”
一番陈述,有理有据,既指陈弊端,又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也有人眉头紧锁——此举无异于从地方豪强、军中势力乃至部分权贵口中夺食。
玱玹听罢,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淡淡道:“爱卿所言,切中要害。然则,推行此策,非有魄力、通商事、且能压服各方者不可为。”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后定在涂山篌身上,“涂山篌。”
“臣在。”
“孤予你摄理西炎内外商路整顿事宜之权。总商路司由你暂领,一应章程制定、人员调配、关卡厘定,皆可先行后奏。”玱玹语气平淡,字字千钧,“遇有地方阻挠、豪强作梗、甚或匪患难平者,准你酌情调用地方驻军清障,不必事事请示兵司。”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先行后奏!调用驻军!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权柄!几乎是将西炎经济命脉的一柄利刃,交到了涂山篌手中。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惊疑、嫉妒、揣测、了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涂山篌亦是心头剧震。他料到朝瑶与陛下或有安排,未料到是如此雷厉风行,如此毫无保留的放权!这不仅仅是信任他的能力,更是将他和他的家族,彻底绑上了陛下的战车。
他撩袍,郑重跪下,额头触地:“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先行后奏,调用驻军……好大的权柄,好重的枷锁!陛下这哪里是授职,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也把整个涂山氏推到了悬崖边。朝瑶……你谈笑间点破我半生不甘,原来伏笔在此。你不仅看透了我,更算准了陛下会用我,用得如此毫无保留。
你是给了我一把能斩断过去枷锁的利剑,却也让我亲手将家族命脉与你、与陛下牢牢绑死。此路,有进无退。
“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玱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西炎体面。莫要让孤失望,也莫要……让举荐之人失望。”
举荐之人?涂山篌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除了那位昨日与他煮茶论道、笑谈间便将天下棋局纳入掌中的大亚,还能有谁?陛下此言,是提醒,亦是昭告——他涂山篌今日所得权柄,背后站着谁。
“臣,谨记。”他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退朝后,涂山篌未在辰荣山多做停留,当日便启程返回青丘。马车辘辘,驶离巍峨宫城,他的心思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
玱玹的任命是机遇,更是悬崖。他握着这柄宝剑,前方是荆棘遍布的改制之路,身后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回到青丘涂山氏府邸,预想中的反对声浪并未出现。族中几位掌事的长老见了他,虽神色复杂,却也依礼相待,并未对他领受的烫手山芋多加置喙。
就连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几位堂兄弟,也只是远远看着,眼神闪烁,未上前挑衅。
涂山篌心中明了,这反常的平静,只可能源于一人,如今的涂山氏族长,涂山璟。
他径直去了涂山璟的书房。推门而入时,涂山璟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听见声响,他转过身,仍然是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许疲惫。
“大哥回来了。”涂山璟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朝会之事,我已听闻。陛下信重,大哥前程可期。”
陛下此招,雷霆万钧。将如此要害权柄直接予了大哥,既是重用,更是将涂山氏彻底卷入商路整顿的漩涡中心。能推动此事,且让陛下如此决断的……唯有朝瑶。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大哥是她选中的先锋,而我与涂山氏,是她棋盘上必须稳住的后方。
一石三鸟:既用大哥之才解朝廷之困,又遂了大哥自立之心以化解家族内部隐患,更将整个涂山氏的荣辱与她及陛下的宏图绑在一处。好算计,好心性。
涂山篌没有坐,只是定定看着他:“族中无人反对,是你压下了?”
涂山璟笑容未变,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温在炉上的茶壶,斟了两杯。“大哥说笑了。陛下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涂山氏身为臣子,自当遵从。何来压下一说?”他将一杯茶推向涂山篌。
涂山篌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弟弟,永远是这样,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手握整顿商路之大权,必要时可调用兵权。这不仅是陛下对我的试探,也是将涂山氏推到了风口浪尖。族中那些老家伙,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涂山璟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平静,“大哥所为,于国有利。若真能肃清商路积弊,畅通货殖,于民于国皆是功德。涂山氏累世经商,商路畅通,长远来看,亦是家族之福。至于风口浪尖……”
反对?自然有。那些老朽只看到权柄烫手、树大招风。他们不懂,陛下与朝瑶既已落子,涂山氏便已无退路。顺从,大哥在前开路,家族或可分一杯羹,更可借此向陛下表忠;阻挠,便是同时开罪陛下与那位心思莫测的大亚,届时涂山氏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稳住家族,不是选择,是生存的唯一路径。
他抬眼,看向涂山篌,目光清澈而深邃,“大哥莫非忘了,我涂山氏何时不在风口浪尖?父亲在时是,如今亦是。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借陛下这股东风,为家族另辟一番天地?”
涂山篌握紧了茶杯。另辟天地……朝瑶昨日所言,亦是此意。涂山璟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你……”涂山篌喉头有些发干,“你就不怕我借此权柄,彻底与涂山氏割裂,甚至……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