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丫头……尽会给我惹事。”鬼方褱低叹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唯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掠过无人能察的笑意与无奈。
他缓步走向自己日常起居的竹楼,刚在临窗的蒲团上坐下,煮上清水,便感知到二长老那熟悉的气息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不多时,竹扉轻响,二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与文卷的子弟。
“族长!您可算出关了!”二长老进门先行一礼,姿态恭谨,是长老面对族长应有的沉稳。但一抬首,那眼神里的光芒和微微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您闭关这几日,外界可是……热闹非凡啊!”
鬼方褱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礼盒文卷,语气平静无波:“看来那丫头,闹出的动静不小。”他亲手斟了两杯清水,推一杯到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接过水杯,没立刻喝,而是顺势将这几日收到的诸般情形细细禀报起来:“何止是不小,简直是惊天动地!族长您看,”他指着子弟捧上的舆图和拜帖,“辰荣氏示好,送来古战场遗迹详图;西炎、皓翎两国王室的问候密信都到了;中原各大氏族,赤水、涂山、曋氏……礼物拜帖堆满了我的小院!所图无他,皆是想与咱们孙女攀些交情,至少混个脸熟,免得被惦记上!”
他努力维持着汇报的严肃,但话里话外那点与有荣焉的自得劲儿,还是溜了出来,“嘿嘿,虽说麻烦不少,但咱们鬼方,这可是多少年来没被这般万众瞩目啊!那丫头独战四将,赢得漂亮,这威风,够咱们鬼方子弟在外挺直腰杆子千八百年了!”
鬼方褱静静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陶杯。面上是古井无波的冷静,就如这些震动大荒的消息,不过是他预料中之事。
认下这层关系,等于给丫头加了道护身符,顺便把辰荣旧部的人心也拢了拢……这胆大包天的行事作风,这环环相扣的算计还有几分率性而为,倒是将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学了个十足十,甚至……青出于蓝。
“知道了。”待二长老说完,鬼方褱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礼物按旧例处置,该收的收,该还的还,分寸你把握。拜帖密信,挑紧要的留下,其余归档。至于各方反应,”
他那双能勘破虚妄的眼睛看向二长老,“西炎王沉默是金,皓翎王态度暧昧,中原氏族见风使舵,皆在意料之中。关键是她自己,下一步欲行何事?”
二长老连忙点头:“族长英明,看得透彻。你孙女那边,尚无新消息传来,想必也在消化这局面。只是咱们鬼方日后行事,恐怕得更周全些。”
“无妨。”鬼方褱端起水杯,饮了一口清水,语气里透出历经沧桑的淡然与自信,“鬼方立世之本,从来不是藏匿。以前低调,是懒理俗务。如今既然她把这势造起来了,鬼方接着便是。暗处的依是暗处,明处的……也该亮亮相了。”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窗外的修竹,“你做得不错,这几日辛苦了。后续事宜,我自有安排。”
二长老闻言,心头大定,知道族长这是将麻烦全揽了过去,并且早有成算。
他脸上那点强装的沉稳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更真实的、混合着感慨与自豪的笑意:“有族长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说实话,瞧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拜帖,头疼是真头疼,但这心里头……嘿,还觉着挺暖!咱鬼方,多久没这般热闹过了?都是托那丫头的福!”
鬼方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幽静的竹林,透过层层竹影,看到了那个正在远方搅动风云的身影。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风波已起,前程未卜。
然鬼方立世,何曾惧过风浪?
竹楼内,水汽袅袅。一室静谧之下,鬼方二长老从袖袍中取出一封以翎羽封缄、画着防风氏弓箭徽记的信函,双手递至族长面前,脸上那抹方才谈及风光的笑意未散,又添了几分看好戏的促狭:“族长,还有一事。听闻赤水氏那位新任族长,近来对您的宝贝孙女颇为上心,颇有求凰之意……”他话音故意微顿,如愿瞧见族长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沉了沉,眉宇间掠过毫不掩饰的不痛快。
二长老心下暗乐,这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不过嘛,赤水氏的心思先放一旁。这封,是防风氏族长防风意映的亲笔信,乃是替她二哥防风邶,正式向您求娶您的孙女,欲将两家之好,落到实处,缔结婚盟。”他说着,指尖在信封三字上轻轻点了点。
鬼方褱接过信函,并未立即拆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坚韧的翎羽封缄。方才因赤水二字而起的那点阴沉,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静默。防风邶……世人只道他是防风家一个浪荡不羁的庶子,与朝瑶那段情事传得沸沸扬扬。
唯有他,以及寥寥几位执棋之人方知,这防风邶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令大荒诸族忌惮的九命相柳,亦是唯二知晓他是他鬼方褱暗中观察多年、心许为继任者的冥昭。
二长老在一旁瞧着族长神色变幻,虽不知内情,但也知晓防风邶与朝瑶的情谊非比寻常,更知族长对那丫头的疼宠有多深。
上次老五搅和进刺杀之事,身边的心腹、亲族、一个不落全被族长发落了。
他捻着胡须,试探道:“防风意映如今坐稳了族长之位,行事倒有章法。她既亲自来信,显是郑重。族长,您看这……”
鬼方褱缓缓拆开信,目光扫过其上清隽有力的字迹。防风意映言辞恳切,历数其兄与朝瑶相识相知之情,言明防风氏全族敬重朝瑶,愿以全族之力护持,只求族长成全,许以婚约,早日完礼,以安人心。
信纸很轻,鬼方褱却觉得掌心有些沉。
他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是那鬼丫头儿时灵体漂浮不定却浑身是胆,他拿她实验阵法,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且不惧,后期狡黠缠着他要学阵法的模样;是她历经磨难终于拿回身躯、一步步修得逆天实力时的坚韧眼神;也是她提起宝邶时,眼底那抹难得一见、真实如春水消融的笑意。
赤水丰隆的追求,背后是中原大族的权衡与声势,他本能不喜。
而防风邶……不,是相柳,是冥昭。这小子,身份复杂,命途多舛,煞气缠身,绝非安稳良配。
若以族长身份、以挑选继承人的眼光论,他或许该蹙眉深思。
可他是鬼方褱,更是那丫头的鬼老头。
他缓缓折起信纸,抬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平静无波,透着定力:“赤水氏如何,是他们的事。防风氏这封信……”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了些许,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意映那孩子,有心了。”
二长老闻言,立时明白了族长未言之意——这有心,认的是防风意映的情谊与态度,至于应允与否,关键从来不在氏族,不在身份,甚至不在他这族长是否属意谁。
果然,族长将信函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防风徽记旁敲了敲,目光悠远:“丫头走到今日,太不容易。她想要的,自己能争能抢;她不想要的,金山玉山堆在眼前也视若无物。婚事……呵。”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纵容与了然,“她若真想嫁,天上地下,谁能拦?她若不想,九天十地,谁又能逼?”
鬼方褱转向二长老,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纯粹的长辈疼惜:“你回信给防风族长,就说……老夫知晓了。鬼方嫁女,不看门第,不论利害,只问她自己是否真心欢喜,是否自在如意。其余诸事,让她那二哥,自己来同老夫说。”
二长老听得心头温热,又觉感慨万千。族长这话,看似未给准信,实则已将底线与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一切以朝瑶的心意为尊。
这护短的架势,怕是比那两位君王也不遑多让。
“是,族长。”二长老恭声应下,小心收起案上信函。
窗外,竹林风动,恍若低语。
这大荒的风云,情爱的纠葛,于这幽静竹楼中的老者而言,终究抵不过他对那个亲手教导、看着长大的鬼丫头,一份最简单也最厚重的期盼:惟愿她,岁岁欢愉,事事顺心。
二长老正欲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忙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物,那动作比方才拿信时更添了几分郑重,脸上带着点献宝般的笑意。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婚事,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将一只以玄色暗纹锦缎包裹的方正小匣捧至案前,“这是那丫头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说是前些日子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儿,紧赶慢赶才制成,让您老人家瞧着解闷。”
离去那日,专门跑来找他转交,要是知道晚上还有一出戏,他一定晚走。
鬼方褱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未动,只眉梢微挑:“又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会摘星星,一会是王母的万年蟠桃,这回……”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二长老眼尖地瞧见族长眼底,掠过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亮色,似期待,又似了然。
二长老嘿嘿一笑,一边小心解开锦缎,露出里面那只古朴粗粝、隐泛幽光的陶盏,一边摇头感慨:“族长您是不知道,每每瞧见那丫头送您的东西,我这心里头啊,就酸溜溜的。星辰碎屑说凝就凝,万年灵果说摘便摘,如今这盏……虽瞧着不起眼,可我捧着这一路,竟觉神魂清寂,似有幽冥之气萦绕不绝,绝非凡品!唉,还是您有福气,有这么个孙女儿,掏心掏肺地念着您。我怎么就没这运道呢?”
鬼方褱这才伸手,将那只万鬼巡幽盏接过。指尖触及盏壁粗粝的质感,感受着其中内敛磅礴的幽冥道韵,他面上淡然,只轻哼一声:“福气?尽是些折腾人的玩意儿。这丫头,又拿这些阴森玩意儿来糊弄老夫。”话虽如此,他却将陶盏在掌心转了转,仔细端详盏壁上游弋的暗金纹路,那严肃的嘴角弯了一瞬。
二长老何等识趣,见礼已送到,族长虽嘴上嫌弃,实则已然上心,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
竹扉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细响,与案头煮水小炉里持续的低微嗡鸣。
鬼方褱并未立即催动盏中玄机。他只是将陶盏置于案上,静静看了许久。
烛火摇曳,在粗粝的盏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些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似在无声诉说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许多年前,鬼丫头还是灵体时,便喜欢缠着他问那些最深奥的鬼神之问;想起她第一次成功布置出复杂阵法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她每每闯祸或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这个鬼老头。
欣慰与纵容之余,一丝更深沉、更晦暗的忧虑,如这盏中幽泉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并非没有试图窥探过这孩子的命运轨迹。就在她拿回身躯、实力初显峥嵘之时,他曾再次以族长之尊,动用鬼方最古老的秘法,为她起过一卦。
彼时情景,至今思之,仍觉心悸。
龟甲裂,蓍草焚,人骨断,血池鸣。?
依旧是那最凶险亦最神秘的征兆——?命途不可窥,非世间之人?。天道拒绝展示,甚至隐隐传来反噬与警告。
鬼方褱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陶盏边缘摩挲。
盏身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带着朝瑶独有融合了巫力与魂印的气息。这让他心下稍安,又更加困惑。
她分明是西陵珩与赤宸的血脉,这一点他早已确认。可为何她的命格,会呈现出如此超越认知、游离于法则之外的景象?那占卜警示,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她那逆天改命的灵体之躯触动了禁忌,还是她本身……便背负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为浩瀚也更为可怖的因果与使命?
“鬼丫头啊鬼丫头……”
鬼方褱低叹一声,叹息融入了袅袅水汽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看似粗陋的陶盏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无尽的疼惜,有纵容的骄傲,亦有作为先知者,对至亲之人那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前路,一份沉重、无法言说的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