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山祭典在即,凌云阁内,熏香淡袅。玱玹事务繁多,得知朝瑶已然上山,他正批复奏章的手指顿了顿,一抹极淡的暖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近侍接下来的话冻在原地。
“陛下,大亚拜见过太尊后,于观景平台……与赤水族长单独交谈了片刻。”
玱玹面上无波,只嗯了一声,示意知晓。待近侍退下,那握着朱笔的指节,却已用力到泛白。
赤水丰隆……他眼帘微垂,遮住眸底骤然翻涌的幽暗。
片刻后,玱玹搁下笔,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传赤水丰隆来见。便说,孤有事询问中原氏族对明日共祭典仪的看法。”
赤水丰隆,作为他蛰伏中原时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亦是未来妻兄,此刻的召见,于公于私,都再正常不过。
玱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内侍在门外候着。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那是明日将举行共祭大典的两忘山。
登基不足三载,虽未正式下诏迁都,但此番驻跸辰荣山,其意已昭然若揭。稳定中原,融合辰荣旧部,平衡西炎老氏族,每一步都需走得稳且巧。
她在明,他在暗,她开头,他结尾,无言的默契,致西炎的改革翻天覆地。
新帝践祚,威震四海,新帝之德、善被寰瀛。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玱玹转过身,面上已是一派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帝王气度。
“臣丰隆,参见陛下。” 丰隆入内,行礼如仪。他眉眼间犹带着山风拂过的清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心事落定后的昂扬。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玱玹虚扶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自己也于主位坐下,语气随意,“坐。尝尝这新贡的雪芽,辰荣山泉沏的,别有一番清冽。”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丰隆谢过,依言落座,饮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润回甘。”
他心下微松,看来陛下今日心情尚可,应是寻常叙话。
玱玹低头查看案上摊开的边境布防图,眉宇间是专注,却少了朝会上那股迫人的威压。
丰隆身子微侧,指着图上几处开始汇报赤水家秘密练兵的进度。言语间是族长的干练,却也不乏兄弟般的熟稔。“……人选都是家中可靠的心腹,借口也寻得天衣无缝,陛下放心。”他汇报完,咧嘴一笑,那笑容明亮依旧,带着几分看我办得漂亮吧的意味。
玱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此事关乎长远,辛苦你了。”
端起茶水,玱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瓷杯壁,似闲聊般开口,语气带着征询:“明日祭典,诸事繁杂,辰荣氏与中原各家多费心了。尤其是共祭之礼,辰荣部族与西炎朝臣同列,位次、仪注,可还有需要最后斟酌之处?”
目光落在丰隆脸上,仿佛只是寻常审视一位得力的臣属与旧友。“馨悦近来如何?典礼在即,想来她也忙坏了。”
丰隆略一思索,正色回道:“陛下放心。各项细则已与礼官、辰荣几位长老反复敲定,力求周全。中原各家亦知此祭意义重大,均表支持。”
“家父亦让臣转禀陛下,赤水氏愿为陛下安定中原、融合四方之前驱。”
随即扬起笑容,“馨悦啊,好着呢,她自小打理事务,游刃有余。嫁给陛下,她心里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且实在。玱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真正的满意。丰隆的实干与赤水氏的倾力支持,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你此言,我心甚慰。” 他话锋稍稍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待祭典毕,辰荣山气象恢弘,位置冲要,确是定鼎之选。届时,还需你们这些旧日伙伴,多为孤分忧。”
气氛尽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臣分内之事。” 丰隆应道,心中升起些微感慨。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与他并肩谋划、偶尔还能饮酒笑谈的西炎王孙,而是手掌生杀、心思难测的帝王。
但这份倚重,依旧让他感到被信任的价值。
玱玹似乎看出了他瞬间的恍惚,唇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说起来,时光荏苒。我还记得当年在中原,你、我、璟、还有……朝瑶,也曾有过把酒言欢之时。”
丰隆闻言,脸上不禁也露出笑意,笑意真实而明亮:“朝瑶……确非常人。心思机巧,魄力非凡,便是捉弄人,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话里带着他不自知的欣赏。
玱玹眸光微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接道:“我方才听闻,你上山后,去见了她?怎么,可是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或是……支使你去办什么为难差事了?” 他语气里带着与往昔一般无二的无奈与纵容,仿佛他与朝瑶仍然如往昔。
丰隆不疑有他,想起观景平台那一幕,心中那股炽热未熄,反而在君主兼未来姻亲面前,更添了几分倾诉的冲动。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坦荡:“回陛下,此番倒非大亚支使。是臣……主动寻她。”
“哦?” 玱玹眉梢扬了半分,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瞬间沉下的光影,“寻她何事?说了些什么?可是与祭典相关,或是赤水地界的新政有关?” 他将话题牢牢锁在公务范畴,声音平稳无波。
丰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决心与坦荡的笑意,那笑意过于明亮,刺得玱玹眼底微寒。
他不觉得这有何需要隐瞒,在他眼中,玱玹与朝瑶是关系奇特的欢喜冤家,玱玹这个帝王没少被朝瑶气得跳脚,但也管不住她,更不至于连她说句话都要过问。
他素来不喜迂回,何况眼前之人既是君主,亦算是自己人。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玱玹:“陛下,臣……是去向她表明心迹。”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玱玹手中茶盏的盖子,与杯沿轻轻磕碰了一下。他动作稳如磐石,将那盖子缓缓盖了回去,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那白玉更冷了几分。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凝滞不动。
他抬起眼看向丰隆。目光很深,像古井无波的水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只是被完美的控制力封锁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一种过分空洞的平静:“心迹?” 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荒谬的音节,
“我倒不知,你对她,何时存了这般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有种调侃的回忆,“我记得,你从前……偶尔玩笑,也曾提过一两句。我只当是戏言。”
丰隆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陛下记得没错。从前……臣确曾玩笑提及。彼时臣心系皓翎大王姬,且观朝瑶,如天边流云,虽觉耀眼,却未深思。如今……”
他目光灼灼,坦荡得近乎残忍,“如今王姬已得佳偶,臣亦看清本心。陛下,不瞒您说,自继任大典后,我思前想后,这大荒内外,能让我丰隆真心钦慕、唯有如此女子才堪与我并肩的.......”
“朝瑶之才之美之心性,绝非流云可比,乃是能并肩立于风云之巅的奇女子。臣倾慕不已,愿以赤水全族为基,以臣此生之力为凭,护她周全,助她达成所愿。此番前去,便是想争一争,求一个常伴她左右的机会。”
他将野心、倾慕、价值与决心,赤裸裸地摊开在帝王面前。
在他看来,这是最坦荡不过的追求。也算是对玱玹的一种尊重与报备,若他与朝瑶有成,赤水氏与西炎王室、甚至说与皓翎王室的关系都将更为紧密。
玱玹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扎进他耳中,钉入他心底。似万钧雷霆,于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引发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天崩地裂般的风暴。
看清本心?所以从前对朝瑶是未深思,如今是深思后的志在必得?
他玱玹视若珍宝、求而不得、禁锢于心牢最深处的月光,在旁人眼中,竟是可以如此冷静深思后决定去争的物件?
以赤水全族为基?又是权衡!又是交易!丰隆追求小夭时如此,如今追求朝瑶亦然!
他那混杂着野心与欲望的真心。
此刻在玱玹看来,是对朝瑶最彻底的玷污,亦是对他自己那份绝望而纯粹渴慕的践踏!
争一争?多么轻松坦荡的三个字。他丰隆可以争,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表达。可他玱玹呢?他是西炎帝,是她的兄长,是被她看透所有不堪、用嬉笑怒骂划下天堑的故人。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超出界限的关注,遑论争?!
更荒谬的是,朝瑶此次归来,明面上的要务之一,便是为他玱玹和辰荣馨悦——丰隆的孪生妹妹——选定大婚吉日。
他在这里,听着未来妻兄,热烈地谋划着如何追求他心底求而不得、禁忌深藏之人……
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的荒谬感与尖锐的冒犯感,猝然攫住他。
当年他看着丰隆热烈而带有算计地追求小夭,而小夭心中早已装着那个温润的涂山璟。
他旁观别人做小丑,如今轮到自己可能成为那个眼睁睁看着的苦主?天道好轮回,竟至于斯?!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尖锐讽刺、以及冰锥般刺骨寒意的洪流,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那身尊贵的帝王皮囊。
他握着茶盏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袖中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用以维持清醒的痛楚。
玱玹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仿佛长辈听到晚辈雄心壮志般的笑意。
“原来如此。”轻轻颔首,声音平稳得可怕,“朝瑶……确非常人。你能有这份志气,看到她的不凡,倒也不算……眼拙。”
轻飘飘的,将一场足以在他世界引发山崩海啸的告白,定性为年轻臣子有眼光和抱负的表现。
他没有评价,没有赞同,更没有反对,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慈悲的平静,将这个话题搁置了。
“只是,” 玱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她那性子,你也知晓。看似随和,实则主意极正。身边……也并非无人。”
“她的心思,连太尊与我都难以揣度。她这些年自在惯了,婚姻大事,恐怕非我等可以置喙。”
他点到即止,目光平静地看向丰隆,“此事,你好自为之。莫要因此,误了正事,也……莫要强求。”
丰隆闻言,心中虽因玱玹未置可否而略感意外,但莫要强求的提醒,他听进去了,也只当是寻常关切。
他郑重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臣知晓分寸,亦知朝瑶心志非比寻常。臣愿以诚相待,以实绩相示,成与不成,但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玱玹心底冷笑,面上依旧平和。“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不再看丰隆,目光投向窗外山色,“祭典在即,诸多事宜还需你协助打点。若无他事,便先去忙吧。”
丰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比方才凝重了一丝,但他归因于陛下国务繁忙。
他起身,行礼:“臣告退。”
殿门在丰隆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山风,也隔绝了那个满怀憧憬、坦荡的背影。
几乎就在门扉闭合的同一刹那,玱玹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寸寸碎裂。他依旧端坐,背脊挺直,可那双漆黑深眸中,却翻滚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的毒火。
“无愧于心……”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与嘲讽。
荒谬……蔑视……暴怒……无力……
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却寻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能像九凤那般直接掀翻桌案,也不能如相柳那样用冰冷杀意去警告,他连一丝失态都不能显露。
方才派去留意朝瑶动向的另一名暗卫悄声入内,垂首禀报:“陛下,大亚已接到洪江一行,大亚与他们交谈片刻后,已随他们一同前往住处安置。随行护卫者,确有军师相柳。”
相柳。
玱玹闭上眼,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丰隆至少还是局外的挑战,而相柳……那个他曾怀疑、试探,却被朝瑶以挑衅方式护住的男人!
那个如今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甚至或许刚刚才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男人!分享她笑容与秘密的男人!
他一直都知道朝瑶与相柳、九凤之间,有着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直视的亲密。
这是插在他心口最深、最毒的一根刺,也是他心底最不甘、最偏执、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平日尚能自欺,深深掩埋,此刻,在丰隆坦荡追求的刺激下,再听闻她与相柳自然而然的并肩同行……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玱玹座下紫檀木椅的扶手,竟被他无意识中硬生生捏裂了一道细缝。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潭般的寒。
他挥了挥手,暗卫如影子般退去。
空寂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辰荣山云霞似血。
他缓缓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一个丰隆,一个相柳,一个蓐收,还有暗处的九凤……
他的月光,照耀着那么多人。
而他,坐拥天下,却连伸手触碰那抹清辉的资格,都在她含笑的眼眸与清晰划下的界限中,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求而不得,护而不拥,见而不能言。
这便是他玱玹作为西炎帝,在情之一字上,早已注定的无解困局与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