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斩钉截铁,“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能做,也因为我想做。跟你有没有用,没关系。”她盯着小夭,一字一句,“小夭,你听好。你是我姐姐,但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冲锋陷阵。你好好地、按你自己的心意活着,开你的医馆,爱你想爱的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忙了。”
这话说得有些严厉,却像是一种宣告。
小夭的眼泪终于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听懂了这话背后,妹妹为她划出、用尽力气筑起的保护圈,以及那保护圈外,妹妹独自面对的所有风雨。
“那……那你呢?”小夭颤抖着手,想去碰朝瑶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只轻声问,像怕惊飞一只栖息的蝶,“你把我们都安排进好好的未来里了,你自己呢?九凤和相柳……你今晚在院子里说的话……”她终究还是问了,却问得如此迂回而胆怯。
朝瑶的眼神骤然一空,仿佛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终点。
那抹洛神花印在烛光下红得惊心。但这失神只有一刹那,短得让小夭以为是错觉。
“我?”朝瑶蓦地又笑了,这次的笑肆意张扬,带着仿佛能撕裂一切阴霾的生机,“我当然是那个负责安排一切的人啊!至于那两位……”她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面具,“他们厉害着呢,用不着我操心。说不定哪天嫌我烦了,就把我丢出去了呢!到时候还得你收留我。”
她说着,伸手揽住小夭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晃了晃,力道有些大,仿佛要将方才那瞬间泄露的沉重全部晃散:“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净说些没滋没味的。感动完了没?感动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你要顶着俩桃子眼,狐狸……姐夫该找我算账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掌控全局的朝瑶。
小夭知道谈话结束了。妹妹又把她温柔地、坚定地推回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小夭顺着她的力道,没再追问。
抬手,极其轻柔地抚平朝瑶衣领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动作里充满了无声的疼惜。“你也早点休息。”
“蜂蜜水……都喝完。”
“遵命!”朝瑶立正,搞怪地行了个礼,然后推着小夭往门口走,“快走快走,我要酝酿睡意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朝瑶靠在门板上,脸上所有的表情如水般褪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间灼热的花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以及一丝因小夭的小心翼翼而产生更深邃的痛楚。
门外,小夭并未立刻离去。她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听着屋内再无动静,才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永远也无法再真正走入妹妹心中那片风雪呼啸的荒原,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怀着满心的亏欠与疼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能看到自己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朝瑶背对着屋门,脚步沉沉走向矮榻。
她知道小夭在偶尔凝望她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对过去时光的怀念。那是篝火旁分享野果的滋味,是屋顶上并肩看星的夜晚,是山巅上感受风的自由自在,是毫无负担、只管放肆哭笑打闹的旧日年华。
她的姐姐想回到那条河的起点,重新淌一次。可自己,早已站在了河流入海前的激流中,身后是回不去的清澈浅滩,前方是奔腾不可逆的咸涩汪洋。
她只能转过身,对小夭露出比当年更灿烂的笑,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的惊涛骇浪都镀上一层暖金色、名为当下的幻光。
她知道玱玹。那个坐拥四海、心思愈发深沉的男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仍供奉着一尊名为“小神女”的玉像,期待她永远停在初见时的剔透与专属于他的仰望里。
那是一种被时光琥珀凝固的妄想。
可她不是小神女,她是活生生的、额印泣血、命途既定的洛神花。她无法,也不愿将自己敲碎了,重新浇铸成他掌中温顺的旧梦。
她对他的懂,化作朝堂上一次次利落又疏离的应对,划下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界限。
而九凤与相柳……她知道他们正在无声地构筑什么。也许是极北之地一处不惧风雪的巢穴,也许是深海之下永无纷扰的宫殿。
他们偶尔提及的以后,眼神交会时对某些细节的确认,都在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编织一张名为未来的网,想要稳稳地接住她这只总在扑向火焰的蝶。
这份知道,像最细的针,扎在她心尖最软处,生出甜蜜又尖锐的疼。
所以她倾尽所有地回应。她在九凤的烈火中许下比涅盘更炽热的诺言,在相柳幽深如海的眼眸里种下比巫蛊更缠绵的期盼。
“好呀,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
“听说南边有处秘境,到时候……”
“以后我干尽所有嚣张事,你都得陪我......”
她描绘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图景,语气轻快笃定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每一个承诺,都像是用最晶莹的水晶雕刻而成,在当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虹彩。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水晶般的承诺,是她能为那无法到达的未来,准备的唯一止痛剂。
她无法给他们一生一世的厮守,便只能将可能有的、所有的一生一世的浓度,压缩进每一个当下,许给他们听,做给他们看。
她用承诺的甜美,去对冲终将别离的苦;用此刻的极致绚烂,去覆盖结局必然的苍白。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渴望,知道爱,也知道分离是写在她命轮上唯一的确数。
于是,她选择在确数来临之前,做一个最慷慨的骗子,用无穷无尽的承诺,为她所爱的人们,预支一场盛大而虚妄,关于永远的美梦。
小夭脚步迟缓,心像浸在温盐水里,沉甸甸的,又弥漫开细细密密的疼。她觉得自己仿佛隔着厚厚的、透明的琉璃,看着妹妹在另一个世界独自跋涉风雪,她能看见她笑,看见她闹,却触不到那份热闹底下冰冷的基石。
“小夭。”
一声温润的轻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涂山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手里拿着一件她的外衣。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将他眉宇间的忧色也氤氲得格外温柔。
“天凉了。”
他将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顺势拢了拢衣襟,指尖温暖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小夭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和无措尚未完全敛去。无需她多言,涂山璟从她方才望向朝瑶房门的神情,从她此刻眼中的水光,便已明了。
这世上,最牵动小夭心绪的,从来不是皓翎或西炎的权柄,也不是过往情殇的余烬,而是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把什么都独自扛下的妹妹。
“又在为瑶儿难过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也怕惊扰了小夭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小夭点了点头,鼻子又有些发酸:“我觉得我……永远也走不进她心里去。她给我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累赘。”
涂山璟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引着她慢慢往房间的方向走,语调平缓而清晰,含有令人心定的力量:“你不是累赘,小夭。你是她最想守住的那片晴空,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把可能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隽:“我看不明白瑶儿最终的棋局会如何。这天地间,似乎没有能算尽她命数的棋局。”
他转头看向小夭,目光深邃,“但我能看到一件确定的事——凡她真心在意、经她手指点过的人与事,最后都走向了一条比原本更好、更通达的路。无论是你,是我,是篌,是西炎皓翎辰荣的局,甚至……是许多看似无关的人。”
小夭怔住,停下了脚步。
涂山璟也停下,回身面对她,语气越发温和,却也越发恳切:“她心里藏着东西,那东西或许很重,很孤独,甚至带着伤。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看似亲近、实则将所有人都温柔推开的方式。那不是疏离你,小夭。那或许是她能想到的,在背负着那样的东西前行时,对所爱之人……最好的保护。”
深秋的寒意被肩上的外衣和掌心的温度隔绝在外。小夭望着涂山璟清明如水的眼眸,那里映着她自己,也映着他对朝瑶那份温柔的理解。
“我只是害怕……”小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她一个人,太苦了。”
“她知道你在。”涂山璟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选择的路,然后,如她所愿——把她拼命为我们争来的好日子,过得实实在在、安安稳稳。”
他没有说一切都会好,他曾从朝瑶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里,看见过沉淀着的亘古苍凉,窥见了命运深不可测的轮廓。
小夭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与稳定。
廊外夜色无边,妹妹的房间门扉紧闭,夜色,似乎也不那么冰凉刺骨了。
晨光熹微,边境小镇在鸡鸣犬吠中苏醒。客栈门前,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已备好。
没有选择御风或乘骑灵兽,这一大家子人仿佛商量好了要踏踏实实用车轮丈量这片通往故土的路。
涂山璟先扶着西陵珩上车,而后是神色比昨夜轻快了些、眼底却仍留着淡淡痕迹的小夭。
珊瑚和苗圃瞧着涂山公子在,她们完全搭不上手,在大王姬的示意下坐上了后面那辆装有各色礼物的马车。
西陵珩、小夭、涂山璟三人坐在车内,窗帷半卷,既可观景,又自成一方私密温暖的小天地。
马车前辕宽大,成了三个少年最好的观景台。无恙一双琥珀大眼早已不够用,滴溜溜转着搜寻街边刚出笼的包子铺和糖画摊子。小九抱着手臂靠在另一侧,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层叠山峦,嘴上回应着啰啰嗦嗦的无恙。毛球姿态闲散地曲着一条腿,银发被晨风拂动,锐利的眼神扫过人群与屋舍,像是在评估这市镇的防御工事。
当然,也可能只是在看哪家的屋顶更适合晒太阳。
至于驾车的马匹,有赤宸和朝瑶在侧,简直温顺得如同绵羊,步伐稳健,丝毫不用车内贵客们操心。
马车两旁,赤宸一马当先,高大的身躯坐在神骏的黑马上,不怒自威,为车队自然隔开人流。
烈阳与獙君一左一右,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四周。
逍遥则骑着匹栗色马,与朝瑶并辔而行,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与逍遥并肩、此刻一身男装的朝瑶。
今日换了一套月白色绣暗鹤纹的箭袖锦袍,靛蓝发带将墨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抹洛神花印早被她用高明幻术隐藏起来。
没了裙钗环佩,她那本就精致如玉的眉眼更显英气逼人,顾盼间神采飞扬,活脱脱一位出门游历、不知愁滋味的世家俊俏公子。
刚一驶入小镇主街,她便玩性大发。
见到挎着篮子的少女,她勒马放缓速度,唇角勾起一抹明朗又不过分轻佻的笑意,微微颔首:“姑娘早,这花开得正好,衬你。”声音清越,听得那少女一愣,随即面飞红霞,低头快步走开,却忍不住又回眸偷望一眼。
赤宸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笼在自家小子身上。看到那少女羞红脸跑开又回头,下巴微微扬起。
心道:算这丫头有眼光,知道我赤宸的……咳,儿子风采卓然。不过看一眼就得了,再多看……嗯,好像也没什么,瑶儿开心就好。
这纯粹是看什么都美好的心性,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