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茶摊边坐着歇脚的几位妇人,朝瑶也不怯,远远便扬声道:“婶子们好闲情,这茶香隔着半条街都闻见了,定是佳品!”笑得毫无城府,纯粹是欣赏美好生活般的赞叹,惹得那群妇人纷纷掩嘴笑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逍遥用胳膊肘碰了碰赤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诶,我说,你家这公子哥儿可了不得,这通身的派头,这说话的腔调,怕不是把你当年追求阿珩的那点本事,全继承改良了?”?
赤宸横了逍遥一眼,嘴角却有点压不住想往上翘。他想起私下里,这丫头没大没小地搂着他肩膀,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戳心窝的甜言蜜语,“什么爹你皱眉的样子比发火帅多了”、“下次打架带我一个呗,我给你递兵器兼叫好”、“爹,我当时知道你是我亲爹那刻,真是感恩戴德,谢谢我三辈祖宗。”总能把他那张惯常紧绷的脸给逗得破功。
让他这当爹的既窝心又有点没面子——居然被个小丫头看透还哄着了。
此刻,听逍遥这么说,他喉头滚了滚,最终只蹦出一句带着绝对偏袒的话:“瑶儿性子活泼,爱说爱笑,瞧着喜庆。怎么,碍着谁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逍遥噗嗤乐了:“得得得,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对对对,什么都是好好好。我说赤宸,你这么个杀神,当年睥睨天下,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咋一到这丫头跟前,原则底线全喂了狗呢?”
赤宸这次连眼风都懒得给他了,目光重新落回朝瑶的背影上,心道:老子乐意。我赤宸的女儿,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也是这天该修了。
护犊子需要理由?她笑,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
朝瑶就这般,一路行,一路笑,遇见美好的景物或人,便送上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赞美或风趣的搭讪。
既不纠缠,也无恶意,纯粹是少年人满腔鲜活生命力的自然流露,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俊美皮囊,当真如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沿途荡开一圈圈小小的、羞涩或惊喜的涟漪。
赤宸看着女儿男装下依然夺目、甚至因这扮相更添不羁风流的模样,心中那股感叹愈发浓郁。
瑶儿像极了年轻时的阿珩,明媚热烈,又比她娘多了一份仿佛与生俱来、对万事万物的包容与欣赏力。
可他又清晰地知道,这份看似毫无阴霾的灿烂底下,藏着怎样一片连他都无法完全触及的风雪。
这份认知,让他骄傲,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啧,”旁边的逍遥用马鞭虚指了指又一次惹得绣楼窗边身影晃动的朝瑶,对赤宸挤眉弄眼,“瞧瞧,瞧瞧!这小子功力见长啊!你这儿子如此招蜂引蝶,我看呐,你那两位女婿怕是不够,将来咱们家门槛,说不定还得被几位儿媳妇踏破喽!”
獙君无奈摇头,烈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显然对逍遥这张嘴早已习惯。
“逍遥叔,你放心,我爹不会让儿媳妇进门!”无恙大口吃着果子,下意识回应逍遥。
小九扔了一个果子给毛球,顺口接话,“萤夏还在百黎呢,也是个醋坛子。”
“儿媳妇?以后天天修房子。”毛球擦了擦果子,随即咬下一口。
逍遥错愕地看着赤宸,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萤夏那事是真的?真惹得对方芳心暗许?”
他一直以为是女儿家的误会,上次在百黎见到萤夏,那姑娘也没露出在玉山非瑶儿不可的气势。
一旁的獙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温和又略带无奈的笑意。他性情通透,对朝瑶那份吸引美好事物的特质,以及这特质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深情,看得比逍遥更深几分。
目光悠远地追随着前方那月白色的灵动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惜——这孩子,像一块不自知发着光的热源,吸引着飞蛾,也温暖着寒夜,却不知自己的光,是否终有燃尽的一日。
烈阳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街边几个因朝瑶经过而失神驻足的男子,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却隐隐透出一股闲人勿近的护卫之意。
对他而言,朝瑶是阿珩和赤宸的宝贝,她爱玩爱闹随她,但若有谁敢因此生出半分逾越或冒犯的念头,他这把沉寂多年的利刃,不介意再为守护而鸣。
赤宸这次连瞪都懒得瞪了,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他看着前方那个在晨光中仿佛浑身发光的少年背影,看她笑得恣意,看她惹起一片小小、愉悦的骚动。
无论她是谁,做什么,去向何方,永远都是他赤宸可以用生命去纵容、去守护的小女儿。
对,没错,好好好。
马车内,小夭透过纱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妹妹如此鲜活地胡闹,她心底那片压着的云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唇角不自觉弯起。涂山璟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夭接过涂山璟递来的茶,指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柔,心头微动。
西陵珩未像平日那般关切地询问小夭心情,或是与涂山璟闲话家常。她端坐着,背脊挺直,自有一股经年沉淀下的从容与威仪,即使敛去征战沙场的杀气,那双沉静的眸子也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小夭身上片刻,将女儿眼底那份因朝瑶鲜活模样而略感宽慰、却残留着昨夜沉郁的复杂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未点破。
涂山璟将温热的茶水递给小夭后,转向西陵珩,姿态恭敬而不卑微,语气温和:“岳母,可需添些茶水?或是觉得车速颠簸?”
西陵珩目光转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添茶的提议,神色平静,“无妨。这般速度正好,稳当。”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外赤宸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更前方那个惹得一片莺声燕语的少年身影,“瑶儿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夭看向西陵珩,轻声道:“娘,您说,瑶儿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份无力感。
西陵珩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小夭的手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独有的爽利。“她有她的路,有她的担子。我们能做的,便是信她,护她,让她回头时,家还在。”
这话与昨夜涂山璟的安慰异曲同工,却更添一份历经生死、看透世事的豁达与坚定。
她话锋微转,看向涂山璟,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长辈,不那么外露的关切,“你们也是。既成了一家人,便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往踏实里过。前路或许不平,但只要心在一块,力往一处使,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温柔深藏于内,风骨彰显于外。?
涂山璟迎上西陵珩的目光,郑重颔首:“岳母教诲,璟铭记于心。” 他明白,这是西陵珩温柔的极限,也是她给予最大信任的前奏。
他需要做的,就是用时间与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小夭,也配得上融入这个看似不羁、实则情深似海的家庭。
涂山璟话音清晰温和,隔着并不隔音的车厢,恰好一阵风过,卷起了马车侧面的纱帘。
这声音便一丝不落地飘进了正策马行在马车旁、耳朵比狐狸还灵的朝瑶耳中。
只见那月白公子猛地一勒缰绳,座下骏马听话地缓下步伐,几乎与马车车窗并行。
她微微俯身,一张俊脸便凑到了车窗边,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笑容灿烂得晃眼。?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清亮,故意让车里车外都能听清,“我方才听见什么了?岳母?啧啧啧,姐夫~~~!”
这一声姐夫叫得千回百转,甜得像裹了三层蜜糖,可接下来的话就露出了里面的小匕首,“你这改口茶,是不是敬得太早些?聘礼都没收,你这岳母喊得,怎么还带着三分谈生意、七分小心翼翼呢?”
烈阳几人一听那调子,目不斜视但早就凝神屏气,心思飘到那边的动静去了。?
涂山璟没料到这小姨子耳朵如此尖,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还是以这种促狭的方式。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迎向车窗外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温和回道:“礼不可废,称呼更需发自肺腑。岳母允我这般称呼,是长辈慈爱,璟心怀感激,自然更需庄重。”
“庄重?”朝瑶眉毛一挑,嘴角笑意更深,开始施展她糖裹匕首的真功夫,“是是是,姐夫你最是知礼守节,温文尔雅。不像我,是个没规矩的。”
她眼神瞟向街景,又飘回车内的涂山璟和小夭,“可姐夫啊,你看我这小舅子在外头替你招摇了这半天,吸引了多少姑娘家的目光,帮你挡了多少潜在的桃花劫。你不说声谢谢,还在这儿跟岳母大人表庄重……哎,我这心里啊,凉飕飕的。”
她边说边做西子捧心状,表情无辜又委屈,仿佛真吃了天大的亏。?
这话堪称无赖,却又歪得让人忍俊不禁。涂山璟被她这通歪理说得一时语塞,耳根果然开始隐隐发热。
他无奈地笑着摇头:“瑶儿……此言差矣。你风采卓然,引人注目乃是常情,与璟何干?况且……”他试图扳回一城,目光落在她男装扮相上,“你这般模样,怕是更容易惹来误会,届时还需小夭与我替你向人解释才是麻烦。”?
“解释?”朝瑶眨眨眼,立刻接上,糖衣裹着的匕首戳得更精准了,“解释什么?解释我家小公子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绝无他意?姐夫,你这话说得,怎么好像盼着我惹点麻烦出来,好多点机会在姐姐和娘亲面前表现你的善后能力呀?”?
涂山璟:“……” 他彻底被这套以退为进、倒打一耙的话术绕了进去。
面对朝瑶这种能把黑说成白、还把白给你染上五彩斑斓黑的功力,他那些生意谈判、权谋周旋的技巧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相柳或许能用更冷的毒舌或更深的默契把她噎回去,九凤或许能用更炽热的直球让她自己先脸红,但他涂山璟,在这种家庭趣味的胡搅蛮缠面前,常常是只有招架之功,几轮下来便心跳加速,面上还算镇定,那白皙的耳廓却已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明显的绯红。?
他扶了扶额,终是笑着叹了口气,那笑容里满是纵容与无奈,对着窗外的小祖宗拱手讨饶:“是璟失言了。瑶儿……行事自有分寸,是璟多虑了。”
心里却道:这般伶牙俐齿、古灵精怪,也难怪小夭总是拿她没办法,又心疼得紧。?
小夭在车内早已笑得靠在了涂山璟肩上,轻捶了他一下,对着窗外嗔道:“瑶儿!好好骑马看路,别总逗你嫂子!”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透着对妹妹这般活力的喜爱与对涂山璟窘态的莞尔。?
西陵珩也一直听着,此刻眼中笑意微漾,看着窗外女儿那副活宝样子,又看看车内被欺负得耳根通红却好脾气不减的涂山璟,只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家,因为有瑶儿在,似乎永远都不会沉闷。?
朝瑶见好就收,朝车内做了个鬼脸,潇洒地一甩马尾,“得令!阿姐发话,小弟岂敢不从!”
说完,一夹马腹,又窜到了队伍前头,继续她欣赏美好人间的旅程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洋洋。
车轮辘辘,马蹄声声,载着一车温馨与马背上的各色心思,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小镇,将烟火人间抛在身后,向着辰荣山的方向,向着往事与未来交织的深处,稳稳行去。
夜间,一行人也不拘于住处,走到哪里住到哪里。
寻一处背风的山崖,听着脚下溪流淙淙,裹着斗篷就能靠着一块温润的石头睡到天明。露水打湿肩头也不在乎,反而觉得那清冽的气息比任何熏香都醒神。
也曾路过秋夜的麦田,风过处,麦浪沙沙作响,如同低语。铺开毡布躺在田埂上,以星空为被,鼻尖是未熟麦粒的青涩香气和泥土的芬芳,竟比高床软枕睡得更为沉酣。
若是入了城池,要一间临街的阁楼房。不点灯,靠在窗边,看楼下夜市未散的零星灯火,听贩夫走卒收摊时的闲谈与碗碟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