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靠在王座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大殿,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不是毫无办法。
那股黏合物的强度虽然出乎意料,但以他的力量,若真下决心要站起来,就算把这张王座连根拔起也绝非难事。
问题在于他刚才已经确认过,强行挣脱的唯一后果,是裤子后襟必然会被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可能整片布料从接缝处断裂。
这件衣服本身并不特殊。
以世界蛇的资源,他想要多少件一模一样的替代品,只消一句话便能送来。
可这件不同。
他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自己膝上那片深灰色的布料上。
那料子很旧了,边缘有几处极细的磨损,颜色也比他惯常穿的那身要浅一分。
可它干净、妥帖,每一道缝线都平整得像被人反复熨烫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梅最后一次给他送东西。那天实验室的灯依旧亮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得比平时更久一些。
门打开的时候,梅手里抱着一只纸盒,递过来时脸上带着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说:
“我特意为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上衣。料子很软,摸上去带着一点冰凉滑腻的触感,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丝绸。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梅也没有催他试穿,只是转身回了实验室,关上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做那件衣服用了整整三个晚上,三个她本该用来休息的夜晚。
而他从没有问过她那三个夜里有没有合眼。
这件衣服他穿了很多年。从旧纪元一直穿到被冰封,从冰封一直穿到现世。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损伤,因为那些纳米纤维会自行修复每一道裂口和磨损。
可修复需要时间,若是被暴力撕开,就算事后能恢复原状,那段时间里它也会以破损的面貌存在。
他不想。
他不想让梅留给他的东西,以任何形式被损坏,哪怕只是暂时的。
凯文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极淡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需要想个办法,一个不会伤到衣物的办法。
他先试着将寒气凝在指尖,极缓慢地、极精细地沿着椅面与布料黏合处向里渗透。
冻气像无数条极细的银针,贴着布料纤维的缝隙一点一点钻进去。
这法子方才已经验证过一部分,剩下的几处黏得格外紧,他不得不把温度控制得更加精准,既不能太低以免冻脆了衣料,又不能太高而无法使胶体失去黏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极轻极缓的呼吸声,和壁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凯文微微侧过身,将手探向椅背下方那片顽固的黏合区。
他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件极精密的仪器。额角沁出的薄汗被他不动声色地敛去,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右后方那根石柱的阴影里,一粒极小极小的黑色圆点正亮着一点几乎不可见的红光。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石柱表面的凹槽中,镜头正对着王座的方向,将凯文此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千里之外,一座临时扎在荒野中的营地旁,墨云正靠在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巨石上,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凯文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探向背后,眉头紧锁,动作小心得近乎滑稽。
他额角那根跳动的筋,他抿得发白的唇角,他僵直的脊背,还有他试图用冻气一点一点剥离胶体时那副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上。
墨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肩膀开始无声地抖动。他咬着下唇,憋了几秒,最后实在憋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笑。
“让你躲我。”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了很久、终于得逞的快意,
“不出来送我是吧?行啊,那你就在你的宝贝椅子上多坐一会儿。
这可是维尔薇新发明的对凯文武装第999号,专门针对那种黏而不死的效果,越挣越紧,越急越粘。以你的性格,肯定不会叫人,也不会硬撕,那就慢慢剥吧,剥到明天早上也不一定剥得完。”
他笑着笑着,又忽然收了声,盯着屏幕里凯文那副面无表情却微微咬牙的样子,眼神里那点促狭渐渐淡了下去,浮上一层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终端屏幕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向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层。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他低声说,像在问屏幕里那个人,又像在问自己,
“明明只要开口说一句‘进来坐坐’,或者‘路上小心’,我就不会干这种事了。偏偏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也就算了,连出来看一眼都不肯。”
他把终端重新翻过来,屏幕里凯文终于把最后一处黏合点冻裂了。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确认完好后,那张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松弛。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墨云看见了,他太熟悉那张脸了,毕竟他们可是挚友啊!!
“哈哈!”
墨云把终端收进怀里,从巨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
“这次算扯平了,两清。”
他背起放在地上的行囊,朝来时的路走去。
荒野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废墟的方向。
世界蛇的基地在暮色中只是一片模糊的灰黑色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固执。
墨云收回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