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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睡着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他太久没有真正合过眼了,久到“睡眠”这个词在他这里早已失去了温度,像一块被冰封在记忆表层的旧伤疤,碰一下不会疼,但也再不会柔软。

可这一次,他确确实实陷入了一段极浅极淡的梦境。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也没有清晰的人声,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光影从意识的缝隙里漏进来。像千羽学院午后的阳光,像某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像走廊尽头一扇被推开的门。他记不清了。醒来的瞬间,那些残片便像退潮般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薄薄地覆在心底,像早晨窗台上将散未散的雾。

他睁开眼。

废墟依旧安静,天光仍是那副冷蓝色的旧模样,风从断墙间穿过,带着细微的呜咽。一切如常。可凯文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动不了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粘在了王座上。从肩背到腰腹,再到腿弯,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把他整个人都固定在了椅子里。那种触感并不冰冷,甚至带着点柔韧的弹性,像坐在一层极薄极薄的胶膜上,起初毫无所觉,一旦妄图起身,就会被它牢牢拽住。

凯文皱起眉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手没被粘上。他又试着往前倾了倾身体,脖颈和肩膀都还能活动,可当他试图把整个上身从椅背上拔起来时,腰后和腿下立刻传来一阵极强的拉扯感。那力道大得惊人,简直像有成百上千双小手从王座里伸出来,死死按住了他。

这种程度的固定手段,灰蛇没这个胆子。

凯文的眉心一点点拧紧。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墨云临走前站在王座前的那一幕。那家伙当时一脸平静地跟他道别,说什么“下次再来”,语气里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当时只当墨云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想来,那混账分明是早有预谋。

千羽学院。

这个名词像一道极不情愿的闪电,劈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灰扑扑的角落。他想起当年在千羽学院上学时,有一次打篮球,他不小心把球拍到了墨云脸上。那一下可真不轻,墨云当场捂着鼻子蹲下去,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后来他道了歉,墨云也笑着说没事,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墨云在他的凳子上涂了一层透明无色的东西。他坐下去时毫无异样,等下课铃响,班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想起身,才发现裤子被牢牢粘在了凳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当时的场面,他至今不想回忆第二遍。

而现在,这种该死的、熟悉的、羞耻到极点的感觉,居然又回来了。

凯文深吸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恼意。他的表情依旧冷硬如霜,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额角有一根极细的筋在轻轻跳动。

“墨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刀尖擦过磨石,又冷又利,“幼稚。”

他不想承认,可他的确小瞧了墨云的手段。他原以为那家伙只是嘴上皮几句,没想到还真敢动手。更可气的是,他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墨云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王座上动的手脚。是刚出来时那阵风?还是更早之前,在他还没从往世乐土回来的时候?那家伙从头到尾表现得那么自然,原来是憋着坏。

凯文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波澜重新压下去。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当然不可能被这种东西困住。无论墨云用了什么材料,都不可能抗住他的力量。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站起来,连同这张王座一起震成粉末都不在话下。

他这样想着,腰背微微发力,双腿也开始绷紧。王座发出极轻微的“咯”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拉伸到了极限。凯文没有停,继续向上起身。那股来自王座表面的黏合力越来越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越挣扎越紧绷。他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把这点阻力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站直的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动不了,而是他分明感觉到了某种极细微却极关键的变化——臀后和大腿后侧的衣料正在被那股黏力向上牵扯,而且牵扯的方向极为刁钻,如果强行起身,裤子的后襟一定会从接缝处被撕开。不只是“可能”,是百分之百。

尤其是屁股的位置。

凯文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膝盖还保持着微曲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谁按了暂停键的冰雕。风从王座后吹过来,掠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凉意,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缓缓地坐了回去。

王座接住了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层黏合的东西重新贴合上来,像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又把他稳稳地“含”回了原处。

凯文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幽蓝,还是泄露了一点极不寻常的情绪。

“墨云。”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冷得像一柄要出鞘的剑。

可惜墨云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条滑不溜手的鱼,还留了这么一手。凯文甚至能想象那家伙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笑得极其嚣张,说不定还会跟谁炫耀说:“凯文那家伙现在肯定还坐在他那宝贝椅子上呢。”

“下次再来。”凯文低声重复了一遍墨云临走前的话,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很好。”

他没有再尝试起身。也没有叫人。灰蛇已经回去了,废墟里空无一人。即便他真叫了人来,他也绝不可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宁可和王座多待一会儿。

他靠在王座上,目视前方,神色冷峻得像一尊被风雪打磨了千年的石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处境有多么荒唐。堂堂世界蛇的尊主,前文明逐火之蛾最强的战士,竟被一种来路不明的胶状物困在了自己的王座上。而且最可气的是,他不能强行挣脱。因为那东西黏合的力道极其刁钻,从椅面到椅背,像一张极细密的网,把他下半身的衣物牢牢“织”在了上面。若他硬来,裤子后襟必然不保。

他闭了闭眼,开始极其冷静地分析现状。

灰蛇已经被他遣走,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基地里的其他人没有得到召见,也不会擅自靠近王座,这至少给了他一段独处的时间。

但问题是,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