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蛇没有抬头。
他清楚听见了从王座后方阴影里传来的脚步声。
极轻,像冰层深处某道裂缝缓慢延伸时的回响。
空气也在那脚步出现的瞬间变得迟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凯文在王座前停下,没有看灰蛇。
“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先回去。”
灰蛇将身子躬得更低一些,行了一礼。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像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里。
凯文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大厅。
墨云。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段极遥远的记忆是否还完整。
他想起千羽学院旧教学楼里那些被阳光切成格子地板,想起他们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那时的风很暖,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旧书页的气味。
两人并肩边聊扁走,时不时发出笑声。
那段路很长,可他们每天都走,走着走着,就好像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然后是逐火之蛾。
新兵训练营的操场总是泥泞的,下过雨之后尤其如此。
他记得自己和墨云背靠背站在模拟战场的中央,四周是不断压缩的包围圈。
泥水溅上他们的小腿和手臂,混着汗液与铁腥气,黏腻而冰冷。墨
云喘着气笑了一声,说:
“还能打吗?”
他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训练武器握得更紧了些。
那个背影,他到现在都记得。
还有第一小队。
第一次出任务时,队长在前面带队,他们这些新人跟在后面,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掩不住的青涩。后来任务一个接着一个,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名字再也没人提起。
他记得有个队员,在倒下去之前还在喊他的代号,声音被爆炸声撕碎了一半。
记得有个雨夜,他们躲在一截半塌的墙壁下分吃一块压缩饼干,谁都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后来被太多死亡和别离磨得黯淡了,却从未熄灭。
他记得每一次并肩冲锋的瞬间。那些喊杀声、枪声、刀锋切入甲壳的闷响,以及踩着同伴尸体向前推进时,胸腔里那团既灼热又冰凉的怒意。
那些瞬间像被冻结在琥珀里,永远保持着最鲜活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从未忘记。
还有梅。
实验室的灯永远亮着。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头看天花板上苍白的灯管。时间在那种光里变得很慢,慢得像永远不会流走。
他常常等到凌晨,等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门会打开,梅走出来,摘掉眼镜,冲他笑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转瞬就散了,可每次都让他觉得,这一夜没有白等。
“你还在啊。”
梅总是这样说。
“嗯。”
他总是这样答。
然后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几乎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错着响。
梅走在前,他跟在后面。
偶尔梅会突然停一下,回头说一句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那些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在廊灯下格外亮,亮得让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夺走。
可后来,世界还是把她夺走了。
凯文闭了闭眼,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圣痕计划……”
他低声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碎冰,
“我从来都不想执行。”
可总得有人来做。
就像当年总得有人冲在最前面,总得有人守在最后面。
若他不做,别人来做,也未必能比他撑得更久。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到了最后,必须有人去当那个把门关上的人。哪怕门上写满诅咒,哪怕门后的人再也回不来。
但至少现在,终焉还没来。
那场最后的审判还悬在时间的尽头,像一柄尚未落下的剑。
而剑落下之前,他是不是可以稍微松一松?像爱莉希雅和墨云所希望的那样,不总是把自己绷成一块生铁。她们总说他还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不会笑,不会道别。可正是因为他“老样子”,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才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墨云临走时站在王座前说的那句“下次再来”。
那语气很轻,带着点笑,像是笃定他一定在这里,只是不肯出来。
而爱莉希雅也一定正在乐土的某处等着他。
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记着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不必那么孤独。
凯文没有再动。。
他合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早已无法入睡。从被冰封到苏醒,从旧纪元到现世,睡眠这种属于普通人的本能早就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
他的意识像一块永远沉不进海底的浮冰,无论多么疲惫,都只能停在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浅水处。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就像多年以前,在千羽学院的天台上,他枕着手臂躺下来,看着大块大块的云从头顶慢慢移过。
阳光很好,风很轻,身边还有一两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时候他会困,会闭着眼睛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时天边已经泛红,身上盖着不知道谁扔过来的外套。
他想要那样的一觉。
就算只是一小会儿,就算只是一个极浅极浅的梦。
梦里没有崩坏,没有终焉,没有圣痕计划,没有王座也没有废墟。
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他走在前面,墨云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而梅在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推开门,朝他笑了一下。
那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