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爱莉希雅和伊甸,落在远处那片泛着白光的试炼入口上。
那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人在深处不断搅动着能量的涟漪。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走了。”
他说。
爱莉希雅抱着涤罪七雷,冲他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路上小心哦,虽然外面应该没人能打过你。”
墨云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自夸的话,只是朝伊甸也轻轻颔首。
伊甸回以微笑,眼神温润如夜下的湖面:
“请多保重。”
“你们也是。”
他说完,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夜风从树间穿出,带起几片蓝紫色的光叶,掠过他的肩头,又打着旋儿落回地上。
他的身影很快被林间的小径吞没,像一条鱼游进了深海的暗处。
爱莉希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没说话。怀里的神之键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不安分的震颤,像在不满被布帛层层裹住,又像在回应她体内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力量。
“阿云倒是很会拜托人呢。”
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把这么烫手的东西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倒是走得干脆。”
伊甸走到她身侧,声音温柔如旧:
“因为他信任你。”
“嗯,我知道。”爱莉希雅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刀柄上明灭的光纹,像在安抚一只被关起来的兽,
“所以我才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呀。芽衣的路还长着呢,这把刀到底要不要给她、什么时候给,我得好好看看才行。”
“你觉得她能走到那一步吗?”
伊甸问。
爱莉希雅抬起头,粉色的眼瞳里映着树落下的细碎光点,像盛了一整个安静的银河。她笑了笑,笑得极轻极软: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我从来都不怀疑?”
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和伊甸的裙摆一并扬起。
两人就这么站在树下,像两朵被夜露浸润的花,静静等待另一朵花在暴风雨中艰难地打开自己。
而墨云已经走出了乐土。
他踏出那片白光时,一股阴冷而陈旧的空气立刻裹住了他。
这里是一座极宽阔的大殿,穹顶高得几乎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盏的壁灯在墙壁上投下光圈。
前方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王座就立在大殿中央偏后的位置。它背靠一堵漆黑的高墙,冷硬、沉默、不可动摇,像一尊被遗忘了无数年的神像。凯文不在那里。或许从来都不在。
墨云站定,抬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壁灯的光落不到王座的高处,只照亮了扶手和椅脚附近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那划痕像刀痕,又像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旧伤。
他看了很久,久到大殿里的光又暗了一分,然后才慢慢开口:“我走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室内荡出一圈圈极轻的回音。
那回音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像被什么人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推了一把,最终散入满地的尘灰之间。
“不出来送送?巡猎的直感告诉我你在哦。”
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像在和一个闹脾气的老朋友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那寂静很深,深得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壁灯的火苗极轻地跳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又重归平静。
墨云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座,看着昏黄的光在那些旧痕上缓缓爬行,像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殿内的黑暗仿佛又浓了几分,他的影子被壁灯拉成一道极长的黑线,一直延伸到王座脚下,和那里的阴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石,哪里是人。
“行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下次再来。”
说完,他转过身,再没有回头。脚步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不算快,却也没有半点犹豫,像一个人从旧梦里醒来,转身投入另一场风暴。
王座依旧沉默着。
壁灯的火苗微微一晃,像被什么极轻的气流拂过,又极快地稳住了。整座大殿重新沉入那种深不见底的寂静里,只有墨云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叩一扇永远也不会打开的门。
墨云没有再看。他知道那个家伙就算在,也不会出来。凯文从来不是会送别的人。他只会站在最冷的地方,用背影告诉你,路在前方,别回头。
往世乐土里,爱莉希雅和伊甸还站在树下。
“你觉得,凯文真的不会出来吗?”伊甸忽然问。
爱莉希雅偏了偏头,笑得有些俏皮:“他呀,最多在王座上睁一下眼睛,然后又闭上。想让那家伙老老实实走出来道别,比让他笑一下还难呢?”
伊甸也笑了,轻声道:“他还是老样子。”
“是呀,老样子。不过这样也好,正是因为他老样子,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才能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走吧,伊甸。”
爱莉希雅轻声说,
“陪我去试炼入口那边看看。芽衣差不多该出来了。”
“好。”伊甸应道。
而此刻的大殿,已经彻底被黑暗和死寂填满。
墨云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殿门之外。他的脚步声也散尽了,连最后一点踩过石砖的轻响都被寂静吞没。大殿里只剩下几盏壁灯在墙上投下寥寥的光圈,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守着中央那座空荡荡的王座。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瘦削的身影从王座右侧的阴影中无声地滑了出来。
那是个浑身包裹在深色长衣里的人,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红光。
他在王座前站定,姿态恭敬而克制,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短刃。沉默数秒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缓,像被沙石磨过的旧铁。
“尊主。墨云大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