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最后一天。
阿蛮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她躺在萧凡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温暖而柔软。萧凡靠着那块大石头，闭着眼，睡得很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阿蛮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萧凡，看着他沉睡的脸，看着他眉间那道淡淡的纹路，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三天了。
这三天，爹爹带她去了好多地方。青丘的桃花，焚天海的金焰，万妖峰的战场，还有天柱峰顶的夕阳。每到一处，爹爹都会给她讲一个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她，有师娘，有五帝，有无数她记不得却感觉很亲近的人。
那些故事像一颗颗种子，种在她心里，慢慢发芽。
她虽然还是想不起那些具体的画面，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故事是真的，那些感情是真的，那些人对她的好也是真的。
“爹爹...”她轻声唤道。
萧凡没有醒。
阿蛮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爹爹，你累了吧？阿蛮给你守夜，你多睡会儿。”
萧凡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
阿蛮笑了，轻轻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
天完全亮了。
萧凡睁开眼，发现阿蛮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蛮点点头。
“醒了很久了。”
萧凡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怎么不叫醒我？”
阿蛮歪着头看他。
“爹爹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萧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蛮真懂事。”
阿蛮也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两人吃过早饭，与五帝告别。
火云燃拍着阿蛮的头，难得没有大嗓门。
“小丫头，以后常回来玩。”
阿蛮点点头。
金素心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阿蛮，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剑形吊坠，挂在阿蛮脖子上。
阿蛮低头看着那吊坠，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
金素心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是我师尊留下的剑意炼成的。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
阿蛮用力点头。
“谢谢姐姐！”
金素心的脸又红了一下。
水无痕走过来，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阿蛮，记住我教你的幻术。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蛮点头。
“记住了，坏叔叔。”
水无痕愣了一下。
“坏叔叔？”
阿蛮眨眨眼。
“不是吗？你笑起来坏坏的。”
水无痕哑然失笑。
“行行行，坏叔叔就坏叔叔。”
木青冥走过来，温和地笑着。
“阿蛮，这个给你。”
他递给阿蛮一枚青色的种子。
“这是青木神树的种子，种下去就能长出房子。以后你在归墟里，也有个家。”
阿蛮接过种子，小心地收好。
“谢谢温柔伯伯！”
木青冥笑了。
最后，土厚德走过来。
他蹲下来，看着阿蛮。
“阿蛮，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阿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伯伯...”
土厚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去吧。”
阿蛮点点头，转身走到萧凡身边。
萧凡牵起她的手，向五帝点头致意。
“多谢诸位三天来的照顾。”
火云燃摆摆手。
“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萧凡笑了，拉着阿蛮的手，腾空而起。
身后，五帝站在天柱峰顶，目送他们远去。
---
归墟边缘，金光封印前。
萧凡停下来，看着那层薄薄的金光。透过金光，能看见归墟深处的景象——灰白的虚无，飘散的光点，还有那扇若隐若现的门。
阿蛮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她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爹爹，这里...就是归墟？”
萧凡点头。
“对。你化身为门的地方。”
阿蛮沉默了一瞬。
“师娘等你的地方呢？”
萧凡指向金光边缘的一处虚空。
“那里。”
阿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无数的光点。但在阿蛮眼中，那处虚空似乎与其他地方不同——那些光点在那里格外密集，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师娘...在这里等了多久？”她轻声问。
萧凡的声音有些沙哑。
“十二万年。”
阿蛮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万年。
那是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一座山风化，长到足以让一条河改道，长到足以让一个文明诞生又毁灭。
而师娘，就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等了十二万年。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爹爹...”阿蛮的声音发颤，“师娘...好可怜...”
萧凡将她抱起来，让她看着那片虚空。
“阿蛮，你看那些光点。”
阿蛮看着那些光点。
“那是师娘等待时留下的。每一颗光点，代表一年。十二万颗光点，十二万年的等待。”
阿蛮的眼泪流了下来。
“师娘...师娘...”
萧凡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阿蛮，你知道吗？师娘虽然看不见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等到了我。因为我回来了。”
阿蛮看着他。
“所以爹爹要一辈子对师娘好。”
萧凡点头。
“对。一辈子。”
阿蛮笑了，靠在他怀里。
---
两人就这样站在归墟边缘，看着那片光点，很久很久。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金色。
阿蛮忽然从萧凡怀里挣脱出来，站在虚空中，望着归墟深处。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些光点从归墟深处涌来，围绕着她，跳动着，飞舞着，像是在欢迎她回来。
萧凡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阿蛮...”
阿蛮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迷茫，不再是陌生，而是——熟悉。
“爹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我想起来了。”
萧凡愣住了。
“什么？”
阿蛮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起我是谁了。想起你。想起师娘。想起五帝。想起那些故人。”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那些故事，不是故事，是我的记忆。”
萧凡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蛮...你真的想起来了？”
阿蛮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凡。
“爹爹，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候我快死了，是你救了我。你说，‘做我徒弟吧’。”
“我记得跟你去青丘，第一次见到师娘。她站在桃树下，回头看你的样子，好美好美。”
“我记得在万妖峰，我被九婴打成重伤，你用焚天火护住我的心脉，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记得在归墟，我化作门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你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记得...我都记得...”
萧凡抱着她，泪流满面。
“阿蛮...阿蛮...”
阿蛮也抱着他，放声大哭。
三天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这个叫她“阿蛮”的人是谁，想起那个看不见却一直对她好的人是谁，想起那些陪她笑陪她闹的人是谁。
都是家人。
都是最爱她的人。
---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终于平静下来。
阿蛮从萧凡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爹爹，我得回去了。”
萧凡的心一沉。
“现在？”
阿蛮点头。
“天快黑了。三天到了。”
萧凡沉默了。
他知道，阿蛮必须回去。她是门，是归墟的守护者，是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她不回去，虚无会趁虚而入，吞噬一切。
但他舍不得。
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的阿蛮，才三天，就要分别。
“爹爹。”阿蛮拉着他的手，“别难过。我会回来的。”
萧凡看着她。
“真的？”
阿蛮点头。
“真的。我是门，门可以开，也可以关。我想你们的时候，就打开门，回来看你们。”
萧凡的眼睛亮了。
“那...能待多久？”
阿蛮想了想。
“不能太久。最多一天。但一天也够啦！一天可以吃好多好吃的，可以跟火大叔玩，可以跟姐姐学剑，可以跟坏叔叔学幻术，可以跟温柔伯伯聊天，可以跟大伯伯一起看夕阳。”
萧凡笑了。
“好。一天就一天。”
阿蛮也笑了。
她踮起脚，在萧凡脸上亲了一下。
“爹爹，等我。”
萧凡点头。
“好。爹爹等你。”
阿蛮转身，向归墟深处飞去。
那些光点围绕着她，跳动着，飞舞着，像是在欢迎她回家。
她飞到那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凡还站在原处，望着她。
阿蛮冲他挥挥手。
“爹爹！我会想你的！”
萧凡也挥手。
“阿蛮！爹爹也会想你的！”
阿蛮笑了，转身，踏入那扇门。
金光一闪，门缓缓关闭。
归墟深处，只剩下那些光点，还在跳动，还在飞舞，还在用阿蛮的方式告诉他——
她爱他。
她永远爱他。
萧凡站在归墟边缘，望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他的嘴角，带着笑。
因为阿蛮说，她会回来的。
因为阿蛮说，她想起来了。
因为阿蛮说——她爱他。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
萧凡回到天柱峰，把阿蛮恢复记忆的事告诉苏婵和五帝。苏婵虽然看不见，但她笑了，笑得像青丘的桃花。“那孩子，终于想起来了。”火云燃提议给阿蛮准备一个家，等她下次回来时能住得舒服。五帝齐心协力，在天柱峰旁建起一座小宫殿——专门给阿蛮的。萧凡站在宫殿前，望着归墟的方向，轻声说：“阿蛮，爹爹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