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界,黑水之渊。
水无痕站在黑水之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太浓了,浓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但他的身影却清晰可见——玄色的长袍,披散的长发,深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萧凡传来消息:九婴已死,万妖峰平定。
三天来,他就这样站着,望着北方——那是北冥宗的方向,是他逃离了千年的地方,是他恨了千年的地方。
“主上。”一道黑影从黑水中浮出,跪在他身后,“探子来报,厚土甲士已进入北方天界,再有半日就能抵达黑水之渊。”
水无痕没有回头。
“知道了。”
那黑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主上,您真的要亲自去北冥宗吗?冥祖他...”
水无痕终于回过头。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让那黑影浑身一颤。
“他怎么了?”
黑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毕竟是您的师尊。”
水无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有苦涩,有嘲讽,有恨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念。
“师尊?”他轻声说,“他也配?”
黑影不敢再说话,默默退入黑水中,消失不见。
水无痕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
“师尊...”他喃喃道,“千年了...我等你...也等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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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厚土甲士抵达黑水之渊边缘。
萧凡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站在黑水上的身影——玄衣紫瞳,孤身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像一座孤独的丰碑。
“水无痕。”他开口。
水无痕转过身,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在萧凡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婵,最后落在土厚德身上。
“黄帝,你也来了。”
土厚德点头。
“九婴已死,下一个就是冥祖。你的仇,该报了。”
水无痕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淡,但苏婵捕捉到了——那是期待,是忐忑,是压抑了千年的恨意即将释放前的复杂情绪。
“萧凡。”水无痕开口,“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萧凡点头。
“记得。杀冥祖。”
水无痕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九婴已经是准帝巅峰,冥祖比他还强。而且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底牌无数。这一战,可能比万妖峰难十倍。”
萧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无痕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
“水无痕。”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水无痕看着他。
“问。”
“你恨冥祖,是因为他设计让你吞噬了亲生父母。还是因为——”萧凡顿了顿,“他曾经是你最信任的人?”
水无痕的瞳孔猛然收缩。
萧凡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
水无痕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什么?”
萧凡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我知道,这千年你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帮你报仇的人,也等一个能让你相信的人。现在,我等到了,你等到了吗?”
水无痕愣住了。
他盯着萧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信任。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诡谲,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萧凡。”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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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水无痕在黑水之渊设宴。
说是宴席,其实只有几壶酒和几碟小菜。但萧凡知道,能在黑水之渊拿出这些东西,已经足以证明水无痕的诚意——因为这里本就不产任何食物,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从外界一点一点带回来的。
“说说冥祖吧。”萧凡放下酒杯,“他到底有多强?”
水无痕沉默了一瞬。
“道境中期。”
土厚德的眉头微微一皱。
道境中期。
五帝之中,最强的土厚德也只是道境初期巅峰,距离中期还有半步之遥。萧凡虽然战力惊人,真实境界也不过准帝巅峰。苏婵的因果之力虽然玄妙,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差了一个小境界。”土厚德沉声道,“但道境的小境界,比准帝到道境的差距还大。”
水无痕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他看向萧凡。
“萧凡,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萧凡摇头。
水无痕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因为你的焚天火,能焚烧因果。而冥祖最强的,就是因果之道。”
萧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果之道?
水无痕继续说:
“冥祖修炼的功法叫【噬魂吞因诀】,不仅能吞噬魂魄,还能吞噬因果。他每杀一个人,就会吞噬那人的因果线,变成自己的力量。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强者不计其数,他吞噬的因果线,已经多到无法计算。”
“也就是说——”苏婵的第三眼微微发光,“他的实力,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的?”
水无痕点头。
“对。所以他要不停地杀人,不停地吞噬。否则那些因果线就会反噬,让他生不如死。”
萧凡若有所思。
“那如果切断他与那些因果线的联系呢?”
水无痕看向苏婵。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苏婵明白了。
“让我用因果之力,切断他与那些吞噬的因果线的联系。失去那些力量,他的实力就会暴跌。”
水无痕点头。
“对。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人正面拖住他,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全力调动那些因果线。只有这样,那些因果线才会浮现出来,成为可以被切断的目标。”
萧凡看向土厚德。
土厚德点头。
“我来。”
萧凡又看向水无痕。
“你呢?”
水无痕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来斩出最后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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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萧凡独自走到黑水之渊边缘。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水声。他站在黑暗中,望着北方,那里有他下一个要杀的人——冥祖,一个比九婴更强大的敌人。
“萧郎。”
苏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凡回过头,看见她踏着黑水走来。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落下,黑水都会荡起一圈涟漪,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怎么不休息?”他问。
苏婵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睡不着。”
萧凡揽住她的腰。
“在想什么?”
苏婵沉默了一瞬。
“在想水无痕。”
萧凡看向她。
苏婵的第三眼微微发光,瞳孔中倒映着黑水深处的某道身影——那是水无痕,他还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还站在黑水中央,望着北方。
“萧郎,你知道吗?”苏婵轻声说,“我刚才又看了一眼他的因果线。”
萧凡等着她继续说。
苏婵叹了口气。
“他骗了我们。”
萧凡的眉头微微一皱。
“骗我们什么?”
苏婵摇头。
“不是骗我们。是骗他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萧凡。
“他的因果线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那个光点,是千年前的记忆——他跪在冥祖面前,冥祖摸着他的头,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那时候他的眼里,全是崇拜和感激。”
萧凡沉默了。
“他一直恨冥祖,但他也一直忘不了,冥祖曾经是他最敬重的人。”苏婵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战,对他来说,比我们想象的更难。”
萧凡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道。”
苏婵抬头看他。
“你知道?”
萧凡点头。
“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的眼神太复杂,不只是恨,还有别的什么。”
苏婵靠在他胸口。
“萧郎,你说...他能亲手杀了冥祖吗?”
萧凡想了想。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萧凡望向北方。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千年。再深的感情,在千年的恨意面前,也该消磨干净了。”
苏婵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黑暗中,黑水轻轻荡漾,像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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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大军开拔。
水无痕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厚土甲士。他的脚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眼中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
萧凡走在他身边。
“想好了?”
水无痕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水无痕沉默了一瞬。
“萧凡,你知道吗,这千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我没有发现真相,没有逃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水无痕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也许我会成为冥祖最忠心的弟子,帮他杀人,帮他吞噬因果,变成另一个他。”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混沌。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他顿了顿,“一个能让我相信的人,一个能让我不用再伪装的人。”
他看向萧凡。
“萧凡,谢谢你。”
萧凡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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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混沌中行进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前方终于出现了北冥宗的轮廓。
那是一座悬浮在混沌中的巨大岛屿,通体漆黑,岛上遍布诡异的建筑——有高塔,有宫殿,有祭坛,有坟墓。岛屿周围环绕着浓重的死气,那死气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扭曲的鬼脸,在虚空中嘶吼。
“北冥宗。”水无痕的声音低沉,“我离开了一千年的地方。”
萧凡凝视着那座岛屿,焚天心微微跳动。
他能感觉到,岛屿深处,有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等着他们——那气息比九婴强,比土厚德强,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冥祖,就在那里。
“萧郎。”苏婵忽然开口,“那道气息...不对。”
萧凡看向她。
“怎么不对?”
苏婵的第三眼全力运转,瞳孔中倒映出北冥宗的因果线。
“那道气息里,混杂着无数人的因果。有强者,有弱者,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冥祖这些年,到底杀了多少人?”
萧凡沉默了一瞬。
“不管杀了多少。”他说,“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看向水无痕。
水无痕点头,眼中燃烧着千年的恨意。
“对。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大军在距离北冥宗百里外扎营。
萧凡、苏婵、土厚德、水无痕四人,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座漆黑的岛屿。
“怎么打?”土厚德问。
水无痕想了想。
“冥祖一定会让我们进去。因为他想亲眼看见我死在他面前。”
萧凡看向他。
“你确定?”
水无痕点头。
“我了解他。他自负,狂妄,从不相信有人能杀他。他会摆好阵势,等着我们进去,然后亲手碾碎我们所有的希望。”
土厚德皱眉。
“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水无痕摇头。
“不。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苏婵。
“苏姑娘,你能在我与他交手的时候,切断他与那些因果线的联系吗?”
苏婵想了想,点头。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他全力出手。”
水无痕又看向土厚德。
“黄帝,你能在我与他交手的时候,替我挡住他那些手下的围攻吗?”
土厚德点头。
“能。”
最后,水无痕看向萧凡。
“萧凡,你能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出手救我吗?”
萧凡看着他。
“能。”
水无痕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
“好。”他说,“那我们就进去,会会这位——我的好师尊。”
【下章预告】
北冥宗深处,冥祖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他看着水无痕,眼中满是慈爱——但那慈爱之下,是无尽的算计。“徒儿,你终于回来了。师尊等你很久了。”水无痕的手在微微颤抖,千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他拔出剑,指向那个曾经最敬重的人:“冥祖,今日,我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