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柔风吹起了白色微透的纱帘,随着它的摆动,斑驳的影儿摇晃,细碎的光晕散落,如同游鱼一般在木地板上弋行。
芭蕾舞教室,相比之前,看似什么变化没有,但在看不见的细节里,这里“萦绕”的“战斗意味”,还没能消散……
身穿校服的青年静静的笑着,他微微前倾的脊背依旧挺拔,双手合十而握,不算瘦削的下巴搁在两根拇指构筑的“支撑”,而那力量由手臂往下,经由手肘,最终扩散于大腿的肌肉群。
他一副思考的模样,但完全没有思考的想法,他只是在示威而已,这种行为通常被认为,是权力者对于需要从某人身上获取什么而进行的隐藏着未知暴力的“谈判”,“看似和平”的外表之下,有着无须多言的恐怖。
其实,他一开始的想法并不是这样的,但事情的发展确实没有朝着他所期望的那样……落到了需要用一些“真相”或者“伤疤”,才能继续聊下去的“领地”。
所以,他那一抹看似得意的笑容里,实则有多少落寞,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收起相合的双手,路明非把视线从地面转向了那个在自己身边端坐的少女身上,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侧目,他知道自己现在掌握了主动权。
“我还是继续称呼你为‘零’好了,我习惯了,我想,你也应该习惯了,是吧?”他温柔的轻轻开口。
他只是想要解决问题,不是针对这个在他过往人生里“占有足够份额”的女孩子,她对他很好,不知道多少次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使还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事实就是如此。
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颤抖的俄罗斯少女,突然被“惊醒”,下意识的把目光躲开,手掌攥拳,用力搁在膝盖上,白皙的脸颊上划过光泽,她抿起的嘴唇愈发苍白。
“不用怕,我和你是一伙的,所以才会来找你帮忙,放轻松,你很有实力的,我不是没能打的过你嘛。”青年靠在椅背,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舞鞋脚印,和善的笑道。
路明非看出了她的些许惶恐,他淡笑着往一边挪了挪,和她拉开距离,这表现不说明她懦弱,只是最重要秘密被人随口勘破的正常反应罢了,换作是他,很清楚自己做的绝对不会比她好。
“你……”
零眼中的最后一点无措消失了,她把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睁大,无畏的再次与路明非的柔和眸光相触,她从被这家伙口中吐出的名字震惊到恢复那种清冷贵气的冷寂,仅用了半分钟的时间,自我调节的速度堪称可怖。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是我现在最需要倚靠的人,我接下来的‘命运’可能都要看你的选择。”
笑着的青年伸手,把自己那头乱发往后捋顺,却让其变得更加的“狂狷”,不过他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是获取眼前少女的帮助,脱离这个“幻境”,回到真实的“世界”当中,回到那栋别墅给那一大二小三个女孩做晚饭。
他着实是挂牵着其中的两个小丫头呢。
至于……窦烟儿,这鬼丫头实在是让他头痛的很,自从那天心软哄了哄她,直接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嘿!大胆的她恨不得死死贴在他的身边,像块被太阳晒得融化的太妃奶糖,甜腻而又使人无奈。
哦,对了,自己母亲乔薇娅那边也要去个电话,作为儿子,这是十年来的一种习惯,联系不上自己,妈妈是真的会着急的。
“呼……”
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路明非双手揉了揉脸颊,又使劲拍了拍,算是给自己打了打气,同时打起精神,有那么的人在等他,不由得他不尽快的解决问题呀。
“说不出可以骗过我的话,所以开始自残了吗?那我劝你还是下手更重一点。仅仅是这种程度,是不会让我有任何恻隐之心的。”
路明非回神,映入眼帘的是零的那张无表情的精致小脸儿,她依旧等着他的解释,并且执着的等待着。
“哦哦,抱歉,抱歉,分神了,分神了……”
身穿绿色校服的青年尴尬的笑了笑,伸手又挠了挠脸颊,他不可能跟她说自己刚刚思考的一切,只能选择用动作来过渡这个瞬间。
零歪头挑眉,双手抱胸,无言却更加让这室内的气氛紧张了一些,她直接侧身,及肩的碎发在阳光里反射着一道闪烁。
路明非立刻严肃起来,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而且必须要快,对方这位可能是没什么耐心在和他“打哈哈”了。
“你就不奇怪我是怎么会认识你的?!还知道你的那些秘密?!!”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种高深。
“不奇怪,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奇怪。”零眨眼数次,声音平静,“你要是真的是了解我,就不应该这样发问。”
“呵呵呵……你说的好像很对啊……”
路明非好不容易“硬气”起来的腰杆,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他本来在零的面前就没什么硬气的资本,那些对别人有用的说辞,这姑娘完全不接啊,理智的变态,不管说什么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发觉言语之中的漏洞,予以反击。
“你是从未来的时间线来的,对吧,你们中国人管这种现象叫做‘穿越’,是很多小说作者的写文妙招。”
零用脚趾在木地板上轻踩,眼神中满是对于身边路明非的无奈,她实在是等不及,直接帮他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也省的他因为试探而继续浪费时间。
“你怎么会知道?!!”路明非有点讶异。
零往后靠了靠,用双脚悬在半空轻晃,低头看着它们划过空气,同时静静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什么意思?”路明非看了眼,快速的又把眼神挪开。
“心,我的心里有这样的答案,你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就算故意说一些青年的吐槽观点,也太过于刻意,感觉此刻的这具躯体里装着不属于它的另一个‘灵魂’……”
零打了个哈欠,仿佛对于这一切开始厌倦,她把自己的双腿收起,用下巴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路明非,一脸的“胶原蛋白”。
“真正的年轻人,是我这样的才对。”她说。
路明非愣了,他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可爱女孩容貌,脑内恍惚着,努力保持着思维通畅,不是因为有多么的好看,而是他想起了眼前少女的真实年龄。
“你……好像出生于公元1977年,对吧?”他深呼吸。
零静静的眨了眨眼睛,挺翘的睫毛交触着,把那道冰冷华贵的眸光“切割”,一种破碎的美好就在她眼中“诞生”。
她没有否认,继续听着路明非的呼吸声,看着他慢慢整理思绪。
“我出生于1992年,是‘九零后’,你个‘七零后’说我是个大叔,你是个‘年轻人’?!!”
青年眼神无语,他直接把二人的年纪比较,反驳这个“冻龄少女”的指责,他虽然有点心虚,但是那是面对那些同学们,对于她,他的“年轻”毋庸置疑啊!
“我心态年轻,而且除了你,其他人都认为我是个……‘萝莉’,是这样称呼的对吧,出自俄裔美国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创作的长篇小说《洛丽塔》,是网络用语。”
“你想的太多,而且我猜还不愿意主动去解决问题,总是等着麻烦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才会选择面对,属于顶级的‘别扭受’,你的性格耗费了你太多的精力,说你是个大叔不过分。”
零平静的把自己所想一字一句的说给路明非听,后者一开始还有点不太服气,但随着她的分析,青年缓慢的低下了头,默然不语。
“你或许这些年真的做成了很多的‘大事’,但只要你一天不真正的选择主动面对你所逃避的东西,你就依旧是个畏首畏尾的‘落魄大叔’,你所守护的一切都是会偷偷‘溜走’的……”
零不再看他,给予他思考的时间,她拿起那杯没有喝完的清水,优雅的扬起脖颈,像是高贵的白天鹅,悠悠饮水。
路明非嘴角挂着的苦笑消失了,他又一次听到了他其实没那么想要听到的东西,无法拒绝又不肯坚定的心情乱的一塌糊涂,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足够睿智的人听完了他的故事总会说出来的。
但……他真的畏惧着,畏惧着那些永远困扰着他,摆脱不掉的‘东西’,他们把它称作‘宿命’,是一旦决定就一定会最终来到的事情。
一开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女孩,女孩“酷毙了”,她开红色法拉利!她穿着紫红色的立整衬衣套裙!戴着金色的奢侈饰品,踩着细跟高跟鞋!脸上满是职业得体的笑容,她说世界在等着他路明非“拯救”,没有了他不行!
他觉得她把他救了,在他可能最为落魄无助的时候,于是他就傻傻的跟她走了,选择了一条和普通世界“平行”的路途,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呵,真够傻的,他竟然没有发现这条路是有代价的,完全没有估算自己的资本就上了这张“吃人的赌桌”,再想回头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用自己的命作为“赌注”,一次次的逼自己“做个好汉子”!可以凭借“英雄的命格”一次次的把所有都保护下来!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
那个想要保护一切的“傻孩子”,最后什么都没有保护得到啊!!!
第一年,他最好的网友“老唐”,突然变成了那个什么龙王诺顿,被他亲手杀了……
第二年,他师兄喜欢的女孩夏弥,突然变成了那个什么龙王耶梦加得,就连短暂认识的傻傻薯片龙,都因为什么狗屁的威胁被他亲手杀了……
第三年……这次他喜欢的人都还好,还都活着,但是那个喜欢他的女孩,被人拔骨抽血,因为他的懦弱,最后一面是干枯的像是纸片的骨积……
第四年,最好的朋友,师兄楚子航消失,大家都把他忘了!!!没有人相信他曾经存在过啊!第五年,他找到了失忆的楚子航,却成了卡塞尔学院的公敌,被一路追杀,加图索家族的“秘密武器”致使师姐陈墨瞳重伤!选择孤身前往自己父母的所在地,却又一次变成了一个“笑话”!母亲乔薇娅重伤!他的父亲……那个叫路麟城的男人……
他,要世界!!!不要他!!!!!
他能如何呢?啊?!!谁又能帮他呢?!!
所以,他只能愤怒,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向“世界”宣战!!!!
他杀死了“海洋与水之王”的一半!
他杀死了“天空与风之王”的双生子!!!
除了那个“黑色的王者”的出现,世界没有其他的龙王威胁了!
结果呢???
世界真的有变得更好吗?
没有啊!
他只是从一个“傻小子”,变为了一个“长大的傻小子”,所有人都敬仰着,崇拜着,却没有人关心他怎么想……
他选择在那间黑暗的宿舍里“躲藏十年”,但,就在他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夜风狂袭,仿佛从十年之前无缝连接。
“它们”,又“找上门来了”……
只有暂时的“喘息”,永远没有休止——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音响起,把路明非一下子从回忆扇回了现实,他下意识的捂着受到攻击的脸颊,呆呆地看着那只白皙小手的主人。
“你的表情,恶心到我了,收起来。”零平静的把手掌收回,“你来到这里不是一脸惊恐的做回忆的吧?!如果是的话还请你出去,我不想和这样的你再说一句话。”
“哦……好的。”
路明非单手捂着嘴角,默默的把那道红色抹去,他努力的勾出了一个微笑,另一只手抚平了身上校服的褶皱。
“你都是个‘经历’过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你现在走的每一步,不都是你之前已经走过的那条路吗?而且,你不是说了……”
“……你已经不是那个‘胆小鬼’了嘛……”
零目光直视着前方,她的眼神呈现在那块镜子之中,坚毅的冰冷。
“我从不言弃,我从不后悔,我从不退缩……”
“因为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存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它们,谁都不行!”
“你呢?”她问,“路明非。”
身穿校服的青年看着她,怔怔的忘了眨眼,他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零了,在那个时间线里,他就任校长,苟延残喘,她成为部长,杀伐果决,一个逃避,一个掌控,至于都已经忘了她当初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了……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吧,万中无一的血统只是她的缀角,她真正强大的是那颗从未改变的内心。
“守护什么的先放在一边,现在,我只想大闹一通……”他低着头说,嘴角却慢慢延伸。
“哦?”零眯了眯眼睛。
“就是一直觉得第一年的自己太憋屈了,需要好好的‘释放一下’啊……”
扬起脖颈,他也学着零的样子,直视前方。
镜子里,路明非嘴角的笑容灿烂,就是……有点不怀好意是怎么回事呢?
“你笑的很奇怪……”零冷冰冰的说道,“像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我知道你不老实,但希望你可以‘专业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看着他,缓缓伸出了手掌。
“从发型开始好了。”她说。
她轻柔的用手指拨弄起那头满是尘土和碎叶的黑色头发,眼神慢慢凝练。
很显然,这个家伙有一个不能被其他人发现的理由,所以选择穿越了昂热校长的植物园,并且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自动摄像头,应该趁着它转向的同时,藏进了树丛,以这种方式,来到了这里。
“一个利落的屠龙者,应该有足够的风度和姿态,龙族是掌握权力的种族,它们不会输给一个懦弱的邋遢鬼……”零扬起下巴,有点厌恶的犀利评价。
“还有这说法?”路明非眯眼轻笑。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屠龙生涯”,好像几乎每一次他都是临时上场,要多落魄有多落魄,顾不得什么自尊自爱,直接就需要拿出自己的性命相赌,毅然决然的踏出那一步……
不过,那个自称为“路鸣泽”的小家伙确实是优雅自若,他从来一丝不苟,念着《圣经》,背着三行诗,微笑着“降临”,支持在他的身后,融合出“这世上最大的大怪物”——
“在我这里,这是基本。”零平静的点头。
她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领口,毫不避讳的就拉着他往这间芭蕾舞教室的东南角落走去,脚步迅疾又笃定,已然在刚刚那一刻起,就下定了决心。
路明非快速眨动着眼睛,他其实懵了一瞬间,但是经过了许多的他,也是有一些正常的分析能力的,目光落在那扇挂着薄荷色挂毯隔断视线的门口,一个很直接的猜想,几乎是呼之欲出!
“不是!这个不对吧?!!”他惊讶,但还是以极低的音量直接开口,“你真的就这样相信我我说的话了?!!不对!就算是相信我也不能这样啊!!!!”
“你没有别的选择,第一,我在这,第二,你需要掩藏行踪,第三……我希望你以最快的速度变得整洁,所以。这是唯一的选择!”
零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她回头,眼神满是侵略的打量着那个满脸通红的青年,愉悦的挑了挑纤长的眉峰。
“我很期待。”她说,“你不是要‘大闹一通’吗?从芭蕾舞教室的女子淋浴间开始好了~”
路明非呆了,他是第一次看到零的微笑,这在他认识她的这些年里是不存在的,说到这个以开始又像是结束的数字命名的女孩,所有人给出的都会和一个“冷”字相关,她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又高效的做这她应该做的每一件事。
“你……笑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去吧你——”
零不回答,只是一把将那个他丢进了那个门内,而后直接把房门反锁,手掌紧握门把手,淡蓝色的气旋把门锁封冻。
做完一切,她回退倚靠在门上,手指捏住一缕白金色的长发,一圈圈的把它缠绕在食指,嘴角那抹弧度一下子“延续”,构成了完美的一道笑容。
“谁让你知道我的‘秘密’了,那就只好用你的‘秘密’来换了,没有就创造一个。”
“真是恶趣味啊~”
不知从哪里,一道可爱的笑声突然出现,很低却极其的清晰,就像是得到了最为想要的“玩具”,衷心的开心起来。
“没办法,跟你学的,我有个‘好老师’……”
零闭眼,那抹弧度慢慢抚平,再次睁眼,又恢复那种无情的淡漠。
“你是真的笑了吗?我的小雷娜塔~”那道声音饶有兴趣的问道。
“不,我只是让神经控制那几块肌肉做出了一次突然的‘痉挛’,是你和他都看错了……”
零看向窗外,太阳慢慢的被一处云层遮挡,光线慢慢的黯淡了下来。
“要变天了……”她平静的说。
“谁说不是~要~变~天~喽~呵呵呵呵……”
那道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唯有一头白金长发的少女低眸看着这座建筑物的入口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快步走来——
像是团燃烧着的火焰。
柔弱又满是危险。
仿佛让什么……移不开“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