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斤的实心铸铁弹,被垒成齐胸高的矮墙,一堵接一堵,在清晨阳光下泛着青黑冷光。
开花弹和烧夷弹装在草编圆筐里,数千个筐子铺满空地,远看像一片奇异的庄稼。
偶尔有军士检查,掀起筐盖,就见里面是浑圆黝黑的铸铁弹体,弹壳上刻着深浅纹路,确保炸裂时破片均匀。
虎蹲炮用的链弹和铁蒺藜,则装在半人高的木桶中。数百个木桶列成方阵,桶盖微启,内里一片暗红。
“大帅请看。”
薛岳引陈牧、李如松等登上望台,指着弹药场:“实心弹两万四千二百枚,开花弹一万五千七百枚,烧夷弹八千枚,霰弹铅子……不计其数。火药十七万八千斤,分储于六十处地窖,上覆湿土,防火防潮。”
陈牧沉默地看着,风吹过,带来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读过的兵书。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如今他举的何止十万之师?
他举的是大明朝在辽东多年的武备积蓄,是数以万计的民夫血汗,是泼天般的金银。
而这一切,只为换一座城。
“千万得回本呀,否则光帮朝鲜复国,亏到姥姥家了....”
.........
第一声炮响时,宇喜多秀家正在椎名空陪同下在北城巡视。
“椎名,你说今日明军会进攻么?”
椎名空摇了摇头:“不知”
宇喜多秀家看着远方的明军大营,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几天我在想,也许石田三成是对。”
话音未落,三百个火炮低沉的怒吼同时炸开,汇聚成一声撼动天地的闷雷,震的碗碟叮当乱跳,瓦片簌簌作响。
宇喜多秀家骇然抬头,只见无数个黑点撕裂晨雾,越来越大。
“轰!”
“轰!”
“轰!”
“轰!”
三十斤重的实心弹呼啸而来,如陨石雨般轰然砸下。
第一枚命中北墙左段,城墙表面炸开一朵石屑之花,裂缝如蛛网蔓延。
砖石崩裂的脆响、夯土被捶打的闷响、铁弹反弹落地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在城头倭寇骇然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奏响毁灭的序曲。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轰!
轰!
轰!
轰!
城头倭寇疯狂躲避,宇喜多秀家仓惶躲到垛口,脸色惨白,不停嘶吼。
“火炮!反击!反击!”
城头的倭军火炮手,拼命调整角度,点燃引线,满心期待的自家火炮能给明军回以眼色。
然而愿望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倭寇或者说朝鲜城头的火炮,射程只有一里。
“总督,我们打不到,距离射程之外了。”
宇喜多秀家不停嘶吼,绝望的看着漫天落下的炮弹,仿佛已经来到地狱一般。
但这只是开始,很快四百二十门灭虏炮、威远炮加入合唱。
无数铅丸、铁砂泼洒向城墙垛口,刚探头的日军铁炮手如割草般倒下,城头化作修罗场。
接着是一百五十门虎蹲炮的尖啸,链弹旋转着撕碎旗帜,铁蒺藜弹在空中炸开,洒下覆盖街区的死亡铁刺。
然而真正的杀招,仍是那三百门大将军炮的持续捶打。
它们分成三组,每组百门,以固定的节奏轮番轰击同一段城墙。实心弹不再追求破坏面积,而是像一柄柄巨锤,反复砸入已经裸露的夯土墙芯。
“咚!” 第一组齐射,夯土凹陷。
“咚!” 第二组接上,裂缝延伸。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如同一个巨人的心跳,捶打着汉城的地基。
城墙开始发出异响。那不是砖石破碎的脆声,而是来自内部的、沉闷的呻吟,像被抽去骨头的巨兽在垂死喘息。夯土墙芯在持续震动下,内部的粘结力正在飞速流失。裂缝不再是表面蔓延,而是从深处绽开。
巳时三刻,炮击持续整整两个时辰。
汉城北墙的三处预定打击点,都已面目全非。
旧水门处,墙根被实心弹硬生生砸出一个两丈宽的凹槽,夯土如流沙般不断从破损处泻落,在墙根堆成小丘。
修补过的拐角,裂缝已贯穿上下,整段墙体微微向外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而北门左侧三十丈处——此时已成为地狱焦点。
百门神威大将军炮轮番轰击这段三丈宽的墙面。
实心弹不再追求剥离石面,而是专注砸入暴露的夯土芯。
每一弹落下,都深深嵌入土中,冲击波在松软的夯土内部传导、扩散,让原本紧密夯实的土体逐渐疏松、分离。
薛岳在望台上看得真切,毅然下令:“虎蹲炮前移五十步,对准那段墙根,用烧夷弹烘烤。”
八十门虎蹲炮被骡马拖拽着前移,抵近射击的烧夷弹,准确命中裸露的夯土墙根。裹着油脂的火焰粘附在土墙上燃烧,高温迅速烤干夯土中残余的水分。
夯土最怕两样:水浸会软,火烤会酥。
此刻,这段墙体同时承受着双重打击——内部被持续震松,表面被烈火烘烤。
未时初,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段三丈宽的墙面,在承受了不知第几百发实心弹后,突然发出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不是爆炸声,而是土石结构彻底崩溃的呻吟。
城墙表面,无数裂缝同时扩张、延伸、交汇。夯土不再是一块块剥落,而是像决堤的泥沙般,成片成片地倾泻而下。
墙顶的垛口、女墙,随着下方支撑的流失,开始整体下沉、倾斜。
城墙上残余的倭军足轻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震动。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没跑几步,整段墙面向内轰然坐塌!
不是爆炸,是坍塌。
三十丈长的城墙,像一堵被抽空根基的土坝,在火光中缓缓向内倾倒。夯土如瀑布般泻落,条石翻滚砸地,城墙上的倭军军、守城器械、旗帜,全部被裹挟着坠入烟尘深处。
巨响持续了整整十息。
待烟尘稍散,汉城北墙上,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宽达三十丈的巨大缺口。
缺口后的北城街区,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明军炮口下。
“神威炮调转,所有佛郎机、虎蹲炮,延伸射击!覆盖缺口后方五十丈内所有街巷!”
薛岳挥动令旗,“开花弹、烧夷弹五轮齐射,我要那里变成火狱!”
令出炮鸣。
早已经过一轮校准的虎蹲炮将死亡之雨泼向城墙缺口后的世界。
开花弹在街道上空爆炸,破片呈扇形横扫。试图在缺口后方集结的日军预备队,还未列阵就遭灭顶之灾。
一枚开花弹在二十人队形中央炸开,十五人当场毙命,剩余五人浑身嵌满碎片,倒在血泊中哀嚎。
烧夷弹引燃了一切能燃烧的东西:木制房屋、草料堆、甚至士兵身上的衣物。
北城三条主街迅速陷入火海,火光冲天而起,与阳光争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
宇喜多秀家在光华门临时指挥所,陆续接到了雪崩般的噩耗。
“北墙塌了第三个缺口,三十丈!”
“明军炮火覆盖街区,第三预备队全灭!”
“火势控制不住,北城六街皆燃!”
他冲到窗前,只见北方天空已被火光染成血色。
连续不断的炮声,已不再是整齐的齐射,而是连绵不绝的轰鸣——那是明军在毫无顾忌地倾泻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