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
小早川隆景满脸烟灰:“明军这炮击,不对劲。”
“何意?”
“太密集,太持久。”
小早川隆景喘着气:“若只为攻城破墙,墙破之后就该步兵冲锋。可他们仍在轰击,而且专轰街区,这……这像是要……”
“要什么?”
小早川声音发颤:“要把整个北城,从地图上抹掉。”
宇喜多秀家浑身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陈牧要的不是一座完整的汉城,甚至不是快速破城。
陈牧要的,是用这场前所未有的炮火表演,摧毁日军的战意,摧毁汉城的防御体系,摧毁一切敢于顽抗的意志。
而他,宇喜多秀家,丰臣秀吉的养子,二十一岁的征朝总督,正坐在火光映照的屋子里,束手无策。
“传令……”
他嘶哑道:“北城所有部队,放弃救火,全部至缺口一线。”
“总督大人,那正是明军火炮范围……”
“顾不上了!”
宇喜多秀家低吼:“若让明军从北城缺口涌入,全线皆溃!现在唯一的机会,是趁其步卒冲锋时第一时间在缺口处堵住他们”
“我就不信,他陈牧能一直炸下去!拖!拖到他们弹药耗尽!打巷战我军天下无敌!”
...........
明军大帐,陈牧静静的坐在帅位上,听着隆隆的炮声,美滋滋的斟了一杯茶,推给满脸满脸怒容的李如松:“李兄,请。”
滔天战功就在眼前却受命不可轻动,李如松心如火焚一般,哪有心思喝茶!
“陈部堂!墙破了,让兄弟们上吧!五千选锋已备好,只需一个时辰……”
“不急。”
陈牧抿了一口茶:“薛岳的炮弹,才打了一半。”
“可战机稍纵即逝!”
“李总兵!”
陈牧语调沉了沉:“只炮击,不攻城,这是前日军议之时定下的决策,当时你并无异议”
“那是末将没想到炮击效果如此之好,如今明明可一鼓而下,何必再招降?”
李如松按刀而立,手指因用力都有些苍白:“如此贻误战机,弟兄们不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
“那你李总兵答应不就好了”
“本将是钦命的征东将军,负有指挥之责,若部堂执意不肯出兵,休怪末将越权!”
陈牧轻轻放下茶杯,看着怒目圆睁的李如松,竟轻笑出声:“要不要试一试,看看没有本院的命令,你能否调动一兵、一卒?”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其中森严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
宋文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部堂治军极严,不用试在下都敢断言,师兄你输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李如松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李如松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但宋文的话多少起了些作用,他也不是真想玩兵谏,恨恨地瞪了陈牧一眼,终究还是借坡下驴气呼呼的坐了下去。
陈牧见状,也不再紧逼,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轻声道:“李兄,你可知我们这次援朝至今,伤亡了多少将士,又总计花费了多少钱粮?”
“伤亡四千六百三十三人”
李如松准确的报出了战损,随即目视陈牧:“末将知道部堂你体恤将士,不愿徒增伤亡,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大功在前,将士们都愿意以手中刀拼一个前程!”
“何况,也可以命令朝鲜军先行攻城,若倭寇不答应投降,岂不是错失良机?难道还要再炮轰一次不成?”
“从我军入朝至今,不算这次调运的火炮和炮弹,朝廷总计已经花费了超过二百万两。”
陈牧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沉声道:“朝廷这两年先是宁夏叛乱,接着二王造反,蒙古入寇,辽东两次大败,天下大旱,百万移民如辽,抗倭援朝,这其中哪一个都是耗费海量钱粮,我朝能坚持至今,多亏了底子厚,经得起耗,可再厚也有个极限,阁老来信向我交底,朝廷快扛不住了,”
陈牧找出李首辅的信件交给宋文,后者递给了李如松。
“官做到你我这个地步,着眼点就不再是个人得失,而是要为朝廷大局考虑!”
陈牧靠在椅子上,腰背拔的笔直,从头顶到脚底板,都写着四个字:忠!忠!忠!忠!
“此次炮击后,我军一鼓作气,的确可拿下汉城,甚至可屠尽城中倭寇,可倭寇战力你是知道的,困兽犹斗之下,我军会死伤多少,还有余力去进攻釜山?至于倭寇不降?”
陈牧冷笑数声:“汉城已是一座孤城,这番炮击就是要让宇喜多秀家看清楚,他的每一段城墙是怎么塌的,每一条街是怎么烧的。我要让汉城每一个还活着的倭寇都看见,明军的炮火,能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夜里,把他们的藏身之处变成炼狱。”
“我要用这一场惊天的炮火,告诉所有侵朝倭军,这场战争的规矩,改了。”
“不再是倭寇的铁炮对朝鲜的弓箭,也不再是日本的武士刀对大明的环首刀。”
陈牧站起身,那张文人面貌此刻竟有金石之色:“而是大明的火炮,对倭寇的血肉之躯。火炮就是战争之神!
炮口所向,挡者披靡!
他不降?
他敢不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又响起一轮齐射。
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同时怒吼,声浪如实质般撞过来,震得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宋文此刻也低声劝道:“师兄,部堂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尽快结束朝鲜战事,给朝廷减轻负担,若部堂没有这层顾虑,朝鲜这群倭寇,绝不会有一个活着!”
李如松将首辅大人的信看了一遍,又听完讲述,脑袋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他是武将不假,可官做到一定地步,考虑的就是方方面面,光靠勇武,是做不到总兵的。
看了信,他也明白陈牧是对的。
“诶!功亏一篑啊!”
陈牧闻言,突然放声大笑,抬手指了指自己:“李兄,可知牧之出身?”
李如松愕然抬头:“嗯?”
“家父是行商,牧从小就在算盘生里长大的”
“啊?”
“所以,亏本的买卖,是不会做的”
“部堂,您?”
“李兄切记,死了的倭寇,比活着对这个世界更有意义。但活着的倭寇,比死了的,更有用,也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