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七天,两方都在积极备战,可陈牧并未急于攻城,而是趁着汉城注意力都在明军注意力之上时,派集结而来的朝鲜军四下扫荡汉城外围据点,强夺汉城西、南渡口,等宇喜多秀家反应过来,汉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均已被彻底切断,成为了事实上的孤军。
本来朝鲜战事到此,只要继续围困,等倭军粮尽,自然就会溃败。
然而,战争的消耗是相同的。
明军不是倭寇,能不顾一切的大肆劫掠,所需军需都要从国内转运,漫满数千里的粮道,十去其九,消耗实在太大。
大明纵然底子厚,可从景运五年初开始,天灾人祸,战乱不休,朝廷早已入不敷出。
这半年多来,景运帝为了给辽东和朝鲜筹措粮草,已经偷偷从银票局中抽调了大量现银,如今眼看已经再次逼近红线,不得已连发三道密信催促,甚至连李承宗和苏昙都有书信来到。
陈牧端坐帅帐,此刻深切体会到了岳武穆的无奈,命人将薛岳喊了过来。
“幸好我早有准备,否则只怕功亏一篑了”
有时候,男人的成长真的就是一瞬间。
薛岳数月前还是满脸阳光的少年将军,爱说爱笑爱闹,如今经过郑屠之死以及朝鲜半年历练,彻底褪去了青涩,神色坚定,目光沉稳,步履之间一派杀伐之气。
“末将参见大帅”
陈牧很满意薛岳身上的变化,笑对薛岳道:“伯骏啊,你看这汉城,怎么样?”
薛岳微愣:“汉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倭寇战意不减,是块难啃的骨头”
“嗯,的确如此”
陈牧挑了挑眉:“怎么样,这么一个坚城,想不想干他一炮?”
.......
“伯骏看看,这是权栗画的汉城地图”
陈牧将图卷递了过来,薛岳展开图卷,就见整个汉城已然跃然纸上,旁还有小字注解:“墙高两丈七尺,基阔四丈。内以三合土夯筑为芯,外砌砖石三层,石间灌糯米灰浆……”
“夯土包砖。”
陈牧指尖点在图说上:“最怕两样:水浸,震损。建文年间朝鲜修王城,工曹判书上书说‘北墙三段,去岁夏雨,土芯软陷,石面凸起如瘤’,可见其弊。”
薛岳恍然大悟,顺着思路道:“倭寇定会加固汉城城墙,但再加固,改不了根本。夯土墙芯,只要持续震动,内里必松。”
“伯骏,无论定国军还是援剿军,你的炮营都是军中之最,如今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你可有信心一举破城?”
薛岳是真沉稳了,闻言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心中筹算片刻:“大帅,汉城城墙,厚处过三丈,高处近四丈。夯土墙芯吃软不吃硬,一个实心弹砸上去,不过是个坑。
想彻底轰踏一段城墙,非以神威大将军炮发实心铁弹持续不断轰击方可。
可如今军中神威大将军炮只有三十门,炮弹更是奇缺”
陈牧大笑:“伯骏放心,炮弹管够!”
一个人想成就大事,自信是不可或缺的内因。
但自信,绝不等于自负。
陈牧就极有自知之明,论临阵指挥,军士调度,他拍马也赶不上李如松。
李如松是征战多年的沙场骁将,在知道朝廷想尽快结束朝鲜战事之时,依旧与倭寇相持不前,必然有其难处。
陈牧不认为自己到了朝鲜,就能让明军瞬间脱胎换骨,一举荡平倭寇。
那是小说话本里的故事。
故而经略大人坚决奉行,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信条,在动身赴朝之时,将辽阳、沈阳乃至广宁大量的火炮与炮弹,甚至是城头上的火炮,都被拉了下来,与弹药一起分批装船,运往朝鲜。
这也就是女真刚刚大败,蒙古暂时没有威胁,否则麻贵非疯了不可。
浩浩荡荡的船队逆风航行,在海上走了足有月余,才将这些东西送到开城码头,由朝鲜民夫一点一点的拉到了汉城前线。
现在陈牧手上,最核心的神威大将军炮三百零八门,重一千五百斤,发射三十斤实心铁弹、开花弹和烧夷弹,最远射程足有五里,当初薛岳就是用这家伙,给了吉王一炮,彻底轰没了那位的皇帝梦。
灭虏炮、威远炮四百二十门,有效射程三里半。
虎蹲炮一百五十门,射程二里,子铳预装,射速极快,除发射三种炮弹外,还可发射链弹,铁蒺藜,专为杀伤人员,封锁之用。
每种火炮,弹药数量都足以万计!
原本陈牧的打算,是用这些火炮,轰开龙山防线,以便在和谈之中,占据彻底的主导地位。
可万万没想到,朝鲜军会给出如此大的惊喜,龙山破了!
陈牧瞬间看见了彻底破敌的希望,决意将这些原本准备用于龙山的火炮,用在汉城上。
“如今第一批火炮刚刚运抵,最多三日,近千门各式火炮,五万余发炮弹,都会运抵前线!本院几乎搬空了整个辽东和京中库存,如此,可破城否?”
“大帅,夯土畏震,如老人骨松。只要三百门大将军炮,轮番轰击便可!”
薛岳抬起头,眼中只有淬火后的冷光:“数月前末将轰过平壤,以此估算,每处一百炮,专轰一点。第一轮砸开砖石,第二轮捣入夯土大锤就能要听到墙芯酥裂的声响,第三轮……换开花弹,洗城头;烧夷弹,焚街区”
“三轮之后,汉城北墙将不复存在。北城六条主街,将化为焦土”
陈牧又问:“每一轮需要多久?”
“三百门火炮,分为三队,轮番降温开炮,砖石剥离需两个时辰。夯土震酥,再需两个时辰。”
薛岳声音平稳,成竹在胸:“四个时辰后,若城墙不塌,末将亲自带死士攀城。”
“本帅不要你攀城。”
陈牧走到帐前,俯瞰远处的王京汉城:“本帅要的,是宇喜多秀家站在废墟上,亲口说出一个‘降’字。”
薛岳笑道:“无须他请降,末将将其抓来就是”
“困兽犹斗,哪怕消灭了这数万倭寇,我军也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陈牧摇了摇头,给出了此战目标:“此战,便是以漫天炮火,彻底轰踏倭寇的脊梁,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汉城!”
……
十月初九寅时,当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天际之时,明军大营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从辽东运来的火炮,此刻才显出真容。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威大将军炮——炮身长逾一丈,需两头健牛拖拽。
炮车木质,轮子包铁,行进时地面为之震颤。
炮阵设在距汉城北墙四里的一处缓坡后。
薛岳亲自勘定每一处炮位:大将军炮居后,灭虏炮居中,虎蹲炮最前。炮位之间挖有壕沟,堆土为垒,既是防敌军反击,也是为炮手提供遮蔽。
但更震撼的,是炮弹。
在炮阵后方,临时辟出的弹药场占地近百亩。
这里没有帐篷,只有一座座“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