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喜多秀家是非常想和谈的,他早就产生了放弃朝鲜的念头。
形势比人强,身为丰臣秀吉养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十几万人对丰臣氏的意义。
若都陷在朝鲜,那个德川家康,非造反不可。
然而,他说了不算!
加藤清正,小西行长,黑田长政等经过一夜的讨论,形成了一个共识—先释放部分朝鲜皇室展示诚意,条件一步不退.
小西行长劝道:“总督,我们急,明国更急,谈判比的就是耐心!”
宇喜多秀家无奈,只能释放了数名朝鲜王室成员和包括金允吉在内的朝鲜大臣,命人写了一封和谈文书,一并由三上高桥带领下,交给了沈惟敬。
沈惟敬接过文书,仰天长叹:“三上先生,此非和谈之议,乃宣战之文也”
果然,等他回到坡州大营,将和谈文书往上一送,陈牧立刻勃然大怒。
“几个远支王族郡主之流,连临海君与顺和君都不愿送回,何谈诚意!”
“还想占着朝鲜四道,做梦!”
“来人,传权栗”
权栗,字彦慎,出自朝鲜鼎鼎大名的安东权氏,其父为领议政权辙,因种种原因,权栗武科合格后,并未入仕,寄情山水,专心祖业。
本来他的人生已经看到了尽头,史书上最多也只会留下权辙有子名栗的只言片语。
直到五十七岁这一年,倭寇入侵朝鲜,面对家国沦丧,权栗在柳成龙的举荐下,担任光州牧使,为他的家国而战。
碧蹄馆战后,倭寇见拿不下李如松,便转而进攻朝鲜驻守的幸州。
此战倭寇上到宇喜多秀家,下到小西行长,几乎汉城附近的将领全部出动,调兵三万誓要一举拔掉这根钉子,挽回碧蹄馆之战的不利影响。
权栗麾下只有四千人,却据城死守,连续击退倭寇数名大将连续十余次进攻,倭寇死伤数千,狼狈而退。
朝鲜王大喜,直接任命其为都元帅,统辖全朝抗倭事宜。
战争是个残酷的大熔炉,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农夫,经过三两场血战,只要侥幸活下来,就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倭寇入侵朝鲜一年,八道尽毁,民不聊生,但有句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
因为乱,所有旧日格局通通被打破,一切以能力为上位条件,而非资历背景等等。
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这的的确确给了许多人以出头的机会。
李舜臣如此,权栗亦如此。
如果说朝鲜海上是李舜臣,那陆上就是权栗。
海陆两位大将,硬生生的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朝鲜江山。
可就是这么一位出身显赫,战功赫赫的大功臣,入帐时,却穿着一身已洗的发白的朝鲜武官常服,神色分外恭敬。
“权将军”
陈牧开门见山:“给十日粮,朝鲜京畿到五万大军进攻龙山,可能办到?”
权栗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犹豫:“无需十日,三日便可”
陈牧点头:“本院要看到朝鲜军死战的决心。”
权栗肃然:“朝鲜男儿,不惧死。”
……
九月二十六,朝鲜五万大军集结完毕,是夜,权栗登高眺望龙山。
龙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看着汉江从山脚流过,形成天然屏障,山顶倭城灯火明灭,山腰三道木栅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栅前壕沟反着水光。
“将军,”
副将李薲低声道:“哨探回报,倭寇在壕沟后埋了竹刺,栅栏上挂了铃铛,夜间难偷袭。”
权栗点头:“本就没想偷袭。明日辰时,正面强攻。”
“可这伤亡……”
权栗转身,眼中映着月光,“自倭乱以来,我朝军民已死伤百万。今日这五万人,若能拿下龙山雪耻,便死得值。若拿不下……我们就无须再活着回来了!”
九月二十八,辰时初刻。
三十门碗口铳同时轰鸣,拉开龙山血战的序幕。
碗口铳是明初火器,形如大碗,内装碎石铁砂。射程虽仅百步,但覆盖面广。此刻齐射,龙山第一道栅栏瞬间木屑纷飞,栅后我军惨叫声起。
高彦伯长剑前指。
“前进!”
前阵五千朝鲜兵分批推着百余辆楯车,向山脚推进。楯车以厚木板钉成,覆湿牛皮,可防铁炮。车后士兵猫腰跟随,脚步声、车轮声、喘息声混成一片。
八十步。
龙山寂静得可怕。
六十步。
“举枪——”
高彦伯嘶吼。
前排楯车猛地停下,车后闪出三百鸟铳手。这已是朝鲜军最精锐的火器部队,虽不及明军铁炮精良,但此刻齐射,声势颇为惊人。
白烟弥漫中,第一道栅栏后的倭军身影晃动。
四十步,倭军终于还击。
山顶、山腰,近千支铁炮同时开火。我军铁炮射程、精度远胜朝鲜鸟铳。
瞬间,前排楯车被打得千疮百孔。车后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浸透春草。
高彦伯身上被打的火花四溅,仍屹立阵前狂呼:“不要停!冲过去!”
朝鲜兵推着残破楯车,疯狂前冲。有人倒下,后面人立刻补上。
三十步、二十步——终于撞上第一道栅栏!
“砍栅!”
士兵挥斧狂劈。栅后倭寇长枪如林,从缝隙中疾刺。朝鲜兵一手持盾格挡,一手挥斧,不断有人被刺穿,但栅栏也在一点点破裂。
“板载!”栅门忽然洞开,三百倭军足轻狂吼冲出。
这些足轻着简易胴丸,持三间枪,结成密集枪阵,如墙推进。朝鲜兵猝不及防,被长枪刺穿十余排,阵型大乱。
高彦伯目眦欲裂:“长枪队,上前!”
朝鲜长枪仅两间半,对刺处于劣势。但朝鲜兵悍不畏死,三人一组:一人以盾牌抵住敌枪,两人侧翼突刺。战场瞬间化作枪林绞肉机,鲜血喷溅,断枪遍地。
半个时辰,第一道栅栏前已尸积如山。
朝鲜军硬是以伤亡两千的代价,撕开了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