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仅仅是朝鲜方面!”
沈惟敬轻笑一声,转身问三上高桥:“三上特使从辽东来,可见我辽东之兵威?”
三上高桥沉默不语,但这时候不说话,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态度。
沈惟敬站起走到正中,指点江山一般:“现在我大明皇家水师和登莱水师,已经彻底封锁了海上通道,辽东战事已歇,女真数年不敢西窥。陈经略已命援剿军五万铁骑整装,随时准备入朝,到时单单我军就将有十万大军!”
“贵军的确还有十几万人,人数是占优的,可......总督大人,朝鲜南四道经过两年战乱,你们还能能搜刮多少粮食?”
他转身看向宇喜多秀家:“一旦粮尽,那是十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呀,”
沈惟敬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
宇喜多秀家脸色发白,海路补给是日军的生命线,现在被切断,犹如七寸被人拿住。
纵有万斤之力,竟也无处发使。
“果然,这谈判到底比的还是谁底气更足!”
沈惟敬心中暗笑,转身回到座位,语气转为恳切:“总督阁下,诸位将军,沈某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仗,你们打不赢了。现在谈,还能体面退兵;再拖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黑田长政冷冷道:“沈将军好大的口气。即便海路被断,我军尚有存粮,足以支撑两年。两年时间,足够关白殿下再派援军!”
“两年?还援军?”
沈惟敬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半个月前外海倒是来了一批,不过当天就沉了一半,至于存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鲜现在是什么年景,还有没有人种粮食,诸位比沈某清楚。贵军这十五万人,每日耗粮多少?五百石?八百石?还是一千石?你们现有的粮食,能支撑两年?”
“这位将军,您重新说一遍?多少?”
黑田长政黑着脸色,一语不发,殿内更是无人应答。
沈惟敬知道击中要害,趁热打铁:“我朝圣上为什么愿意谈,陈经略为何也愿意谈?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再造杀孽。碧蹄馆一战,双方死伤过万,多少父母失其子,妻子失其夫?经略大人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这才派沈某来,给贵军一条生路。”
宇喜多秀家沉思良久,问道:“陈经略能做这个主?不需要请示明国皇帝?”
沈惟敬心中一跳,暗叫不好,忽悠过头了!
自己这时候可无法做出任何承诺,否则坏了大事,脑袋非搬家不可。
沈惟敬正在头脑风暴,并未急于回答,他的沉默不语,在三上看来却是不屑回答,这位想了想,替沈惟敬答道:“大明皇帝将和谈之事,全都交给了辽东经略陈牧,并不需要请示。”
沈惟敬一听,心道: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呐!
“陈经略给出的这条生路,就看贵国能否把握的住了”
加藤清正讥讽道:“生路就是无条件撤退?”
“当然不是。”
沈惟敬正色道:“你们入侵两年,造成朝鲜百万军民惨死,我军入朝以来,又屡屡对抗天兵,岂能一退了之!”
加藤清正冷笑数声:“那你们想要什么?”
“交代!”
沈惟敬一字一顿:“本将说过,经略大人需要你们给大明和朝鲜,一个交代!”
殿内静了足有半刻钟,最后宇喜多秀家开口道:“沈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我等需商议后答复。请暂回官驿休息,明日再谈。”
沈惟敬心中暗喜,知道第一步已成。他起身施礼:“理当如此。不过沈某有一言相劝——兵贵神速,议和亦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宇喜多秀家点头:“明白,请”
沈惟敬在三上高桥陪同下走出宫殿,初秋午后的阳光洒在汉城街道上,远处传来日本兵的操练声。
三上高桥低声道:“沈将军今日所言,与陈经略在辽东时大不相同啊。”
“..........”
沈惟敬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停,微笑反问:“有何不同?”
“陈经略明明要求割地,赔款,还要交出主将。可方才说的,却是允许全军体面撤离。”
三上高桥盯着他,“这若是自作主张……”
“三上先生多虑了,我岂敢自作主张”
沈惟敬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三上:“三上,沈某问你——你觉得陈经略真想全歼十五万日军吗?”
三上迟疑:“以陈经略在辽东的作风,似乎……”
“似乎心狠手辣,是吧?”
沈惟敬接话:“没错,陈经略治军严酷,对敌无情。但那是对女真、对蒙古,对那些屡犯边境的蛮族。倭国不同。”
“有何不同?”
沈惟敬压低声音:“日本有城郭、有礼法、有文字,虽为岛夷,却也属文明之邦。陈经略私下说过:‘倭人与蒙古不同,可战亦可和。’况且,真要全歼十五万人,明军要死多少?五万?八万?这笔账,经略大人算得清。”
三上若有所思,心中了然。
其实他哪里知道,沈惟敬整个说反了!
陈牧对女真和蒙古,偶尔还会手下留情,特别是女真汉化两百年,很多时候已经于汉人无异,至于倭寇。
陈经略表示,那个岛上就不应该有人。
“所以经略大人的真实想法是?”
沈惟敬继续忽悠:“日军若识时务,主动撤兵,双方都好交代。皇上那边,经略可说‘倭人慑于天威,望风而逃’;关白殿下那边,诸位将军可说‘明军势大,暂避锋芒,来日再图’。面子上都过得去。”
“那条件……”
“条件是做给皇上和朝鲜看的。”
沈惟敬一副“你懂的”表情,“总要摆出强硬姿态,否则如何彰显天朝威严?但具体执行,总有通融余地。这就是沈某在此的意义。”
三上高桥叹道:“沈将军坦诚相告,三上感佩。只是……总督大人与诸位将军,未必能领会这层深意。”
沈惟敬笑道:“所以才需要三上从中转圜啊。”
“沈将军是明白人。真要按经略最初的条件谈,今日这谈判一刻钟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血战,十五万对十万,谁胜谁负且不论,这尸山血海,忍见吗?”
“所以啊,这是陈经略自己的主意。日军全师而退,保全颜面;明军不战而胜,收复朝鲜;朝鲜百姓免遭战火,重归太平——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三上高桥拱手道:“将军心意三上明白,只盼宇喜多总督能听进去。”
“他会听的,因为沈某说的,都是实话。”
沈惟敬自信满满随口应付着三上高桥,心里却在狂呼:“经略大人呐,您透个底啊,多悬没玩砸了,不过您开的这条件,真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