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飞瞬间脸黑如铁,一句“八嘎”都到嗓子眼了,愣是咽了回去,别提多难受了。
“沈将军”
三上高桥接过话头,神色复杂的看着沈惟敬。
他已在辽东与陈牧打过交道,深知那位明国经略的强硬,提出的条件,简直是匪夷所思,痴人说梦!
要是这位也这么谈,那和谈非告吹不可。
三上用汉语低声说,“待会见到宇喜多总督,还望……”
沈惟敬微笑:“三上放心,沈某自有分寸。”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宇喜多秀家当先而入,身后跟着小早川隆景,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五六位日军大将。
众人皆按日本礼制跪坐于主位一侧,唯有宇喜多秀家坐上虎皮椅。
三上起身给双方介绍一番,沈惟敬按照大明礼制躬身一揖,张嘴就给自己按了一堆官衔:“大明国钦差、兵部职方司主事,辽东都指挥使司佥事,四品游击将军沈惟敬,见过倭国宇喜多总督”
这一串头衔报得宇喜多秀家一愣一愣的。
他汉语尚可,但“佥事”“职方司主事”这样的官职称谓,还需三上在旁低声解释。
“沈将军请坐。”
宇喜多秀家听了个稀里糊涂,抬手示意,开门见山:“听闻贵国陈经略有和议之意,不知具体条款为何?”
沈惟敬不慌不忙重新落座,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总督,心道: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可比我家经略大人差远了。
“陈经略体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两国兵民继续涂炭,故允你国之请,有意暂息干戈。然则有三个前提,贵方需先做到,这是议和的前提,而非议和之条件”
宇喜多秀家身子前倾
“贵使请讲。”
“其一,贵军需立即退出汉城,退至釜山一线。”
沈惟敬竖起一根手指:“其二,释放所有被掳朝鲜王室成员及两班贵族。其三,交出此番侵朝之主谋将领交由大明与朝鲜共审。”
殿内温度骤降,加藤清正勃然变色,手按刀柄。
黑田长政冷笑连连。连一向沉稳的小西行长都皱起眉头。
宇喜多秀家脸色铁青:“沈将军,这是在说笑吗?”
“非也”
沈惟敬面色如常,侃侃而谈:“此乃陈经略亲口所言。沈某临行前,经略大人叮嘱:‘若倭人有一丝和谈诚意,便该知进退、明得失。占着汉城谈和议,天下岂有此理?’”
加藤清正嗤笑:“痴人说梦!我军虽暂困,但尚有十五万精锐,真要死战,胜负犹未可知!”
沈惟敬看向加藤清正,脑海里转了转,忽然笑了:“这位想必是‘鬼加藤’清正将军吧?久仰。听说将军在晋州一战,斩首六万?”
加藤清正傲然挺胸:“正是!”
“那将军可知”
沈惟敬慢条斯理地说:“陈经略在山西平叛,一次就俘虏了十二万叛军!前些时日,女真犯边,辽东军一战灭了女真精骑两万!”
沈惟敬说完,看着满堂倭寇阴沉的面色,轻轻摇摇头,“不是沈某妄言,昔年纵横天下的蒙古又如何?论打仗,我大明边军还没怕过谁。”
加藤清正怒目圆睁,却被宇喜多秀家用眼神制止。
宇喜多秀家沉声道:“沈将军是来示威的,还是来议和的?”
“纠正一下,现在是来谈议和的前提!”
沈惟敬恢复笑容:“沈某提醒诸位,陈经略愿意谈,是给双方一个台阶。若真以为大明怕了你这十五万人……”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其意不言自明。
殿内陷入沉默。
三上高桥此时开口打圆场:“总督大人,沈将军,既然双方都有意和谈,不若从实际处着手。敢问沈,陈经略所谓的‘退至釜山’,具体界限何在?”
沈惟敬心知这是关键,脑中急转。
陈牧根本什么都没说,但他此刻若照实说,谈判立刻破裂。
“这个嘛,”
沈惟敬故作沉吟:“陈经略的意思是,贵军需退回战前的位置。换句话说,朝鲜八道,贵军一尺一寸都不能留。”
“不可能!”
黑田长政拍案而起:“我军血战两年,岂能一无所获?”
沈惟敬等的就是这句,叹了口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沈某来时便对经略大人说,倭人必不肯空手而回。经略大人说,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朝鲜,能谈就谈,不能谈就继续打!”
众倭齐齐怒视,沈惟敬面不改色,环视众人:“诸位,沈某是希望和谈成功的,现在我为正使,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入寇两年,杀戮甚重,此番和谈,能给我大明和朝鲜什么交代?”
宇喜多秀家与诸将用倭语低声商议片刻,由三上高桥出面回应:
“我军劳师远征,岂能无功而返,但既然陈经略有意和谈,我军可先退一步,释放朝鲜王室。和谈条件就是以现有疆界停战,南四道为倭国领土,此为关白殿下底线,决不可退让!”
沈惟敬心中冷笑,占领朝鲜四道是丰臣秀吉的公开要求,如今多放几个俘虏,看似让步,实则也是试探明国底线。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四道……此事难办啊。朝鲜乃大明藩属,八道皆为朝鲜国王治下。大明若允日本占四道,天下藩国将如何看?日后暹罗、琉球、安南有样学样,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见众人不语,继续道:“况且,恕沈某直言,贵军现在真能守住四道吗?”
加藤清正怒道:“你什么意思?!”
沈惟敬心中快速盘算片刻,直视加藤清正:“将军要听实话?”
“当然!”
“好,那沈某就实话实说。”
沈惟敬手捋须髯:“倭军自入朝鲜以来,攻城略地,战功赫赫,沈某佩服。但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占领年余,朝鲜义军却越剿越多?”
加藤清正一愣,没想到沈惟敬会从这入手。
“因为倭军攻城,却不治民。”
沈惟敬一字一句:“倭军每下一城,必纵兵劫掠,杀人无数。朝鲜百姓畏倭军如虎,却也更恨倭军入骨。
今日在城中,他们是顺民;明日一出城,他们就变义军。
如此循环,纵无我大明援助,将军要多少兵才能守住南四道?”
加藤清正脸色涨红:“乱民造反,剿灭就是!”
“剿得完吗?”
沈惟敬摇头:“朝鲜八道,人口五百万。将军杀了十万,还有四百九十万。杀了百万,还有四百万。
而贵军呢?
入朝时十五万六千,现在还剩多少?
十三万?
十二万?
死一个少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