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时,朝鲜军攻至第二道防线。
这道防线设在半山腰,地形更加险要。
左右皆是峭壁,中间仅容十人并行。
倭寇在此筑起双重栅栏,栅后设箭楼三座,可交叉射击。
权栗亲临前线,见状倒吸凉气。
“将军,让末将带敢死队上吧!”
义兵出身的金瑞栋,以勇悍闻名,此刻挺身而出请战。
权栗摇头:“硬冲是送死。传令:前阵佯攻,中阵分兵左右,攀崖而上。”
“攀崖?这……”
“龙山后崖,倭寇必有疏防。”
权栗赌对了。
小西行长将主力布于正面,后崖仅留百人警戒。
午时,朝鲜中阵两千精兵以绳索攀崖,突袭后崖成功。
但就在他们准备夹击第二道防线时,山顶倭城忽然炮响。
不是铁炮,是佛郎机炮!
倭军将从之前沉没明军战船上捞起的佛郎机炮架于山顶,虽然只剩三门,但居高临下,炮弹呼啸落入朝鲜军后阵。
“轰!”
一枚炮弹砸入人群,犁出十余丈血路,残肢断臂飞溅,朝鲜军大乱。
几乎同时,第二道栅栏门开,小西行长亲率八百武士杀出!
这些武士皆穿华丽具足,持野太刀或朱枪,是倭寇军真正的精锐。他们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处,朝鲜兵如割草般倒下。
金应瑞率敢死队迎上,双方在山腰展开惨烈白刃战。
朝鲜兵用的多是环刀、短枪,面对武士的长刀极为吃亏。
金应瑞亲眼见一名士兵被野太刀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另一名士兵以长枪刺中敌胸,枪尖却被胴丸卡住,反被对方一刀枭首。
“结阵!结阵!”
金应瑞嘶吼。
朝鲜兵勉强结圆阵,以长枪向外。
武士们却散开,三人一组:一人持长枪突刺扰敌,一人持刀近战,一人持铁炮远程射击。
这种“三备战术”将朝鲜圆阵一个个击破。
战至未时,攀崖的两千朝鲜兵已伤亡过半。
权栗在后方看得真切,心如刀绞。
五万兵已折损一成,却连第二道栅栏都没拿下。
若再强攻,恐全军覆没。
但,能撤么?
朝鲜国运,在此一举!
权栗眼中闪过厉色,拔剑在手:“今日不破龙山,誓不回环,诸军随本将死战!”
凄厉的号角响起。
全军冲锋!
夺山!
惨烈的攻山战在这一刻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一茬又一茬的士卒如海浪一般,冲向倭军栅栏,在杀声中又一茬接一茬如同麦子一般的伏倒在地上,后来者踩着袍泽的尸首,继续冲锋数步,再次成为更后来者的踏脚石。
真正的尸山血海!
倭人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朝鲜人,哪怕奋力抵抗,终究渐渐不敌。
申时三刻,朝鲜军攻至山顶倭城外。
倭城以巨石垒成,城墙高两丈,城头铁炮密布,塔楼耸立。
朝鲜军连破两道防线,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坚城,攻势渐缓。
小西行长站在城头,看着遍地尸骸,脸色阴沉。
“将军”
家臣小西如清低声道:“我军伤亡已过两千,火药将尽。是否……”
“闭嘴!”
小西行长冷喝:“朝鲜军如今疯狂,就是要逼我放弃龙山。我偏要守住,让他们知道,我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转身下令:“将所有弹药集中,铁炮队上城墙。足轻队准备,若朝鲜兵登城,就跳下去白刃战!”
城外,权栗也在做最后动员。
“将士们!”
他站在尸堆上,声音嘶哑,“你们看到了,倭寇也是血肉之躯,也会死!”
他解下头盔,白发在风中飞扬:“我,权栗,今日与诸君共死!有敢随我登城者,上前一步!”
沉默。
然后,满身血污的士兵们,一个个踏前。
高彦伯已战死,金应瑞重伤,李薲断了一臂。
但活着的,眼神依然炽热。
酉时,最后的总攻开始。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冲锋。
朝鲜兵以尸体为梯,以血泥为路,疯狂扑向城墙。
城头铁炮齐射,每一轮都扫倒一片,但后面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
终于,有朝鲜兵爬上城头。
迎接他们的是武士刀。
城墙化作修罗场。朝鲜兵哪怕重伤,依旧以命换命,抱住敌人滚下城,以牙齿咬断敌喉,与敌同归于尽……
满山焦土,尸骸枕藉。
在朝鲜军不要命的冲击下,战局终于倾斜。
戌时初,倭城正门被撞开。
面对蜂拥而至的朝鲜军,小西行长知大势已去,咬牙率残部从后山撤往汉城。
权栗浑身染血,站在龙山之巅嘶声怒吼:“弟兄们,我们赢了,赢了!”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
倭寇退去之时,五万朝鲜军,能站着的已不足八千。
山道上、栅栏前、城墙下,层层叠叠铺满尸体,朝鲜兵与倭军交错倒卧,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搏杀姿势。
汉江的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
李薲拖着断臂走来,低声道:“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战死二万二千余,重伤六千,轻伤无数,斩倭首二千二百级,俘一百。”
权栗闭目,满脸血泪。
极为悬殊的战损比,用二万条命,换一座龙山。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鲜军可以挺直腰杆站在明军面前。
权栗望向南方汉城方向,良久,对幸存的将士嘶声喊道:
“整队!下一战——光复汉城!”
战报传来,陈牧又惊又喜。
他万万没想到,朝鲜军竟然给出这么大一个惊喜,也没想到朝鲜军打的这么惨,战斗意志居然会这么强。
看着报上来的死亡数,对这个国家,经略大人第一次有种刮目相看之感。
“龙山是汉城门户,如今门户大开,也许......”
陈牧精神大震,与李如松商议一番,立刻修改了作战计划
“血染龙山,忠贯日月”
在亲笔提了一幅字,送给了权栗后,明军立刻压上,兵临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