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崖城的风沙渐渐平息。
当齐硕元与魏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时,那弥漫四野的蝗虫戾气才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消散,空气中残留的腥甜气息令人作呕,几棵枯死的老树在余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林玄静将春山剑收入剑鞘,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天地间逐渐恢复正常的灵气流动,这才望向灵瑶三人。
几人掠至常山身前,齐齐躬身行礼。
“多谢常前辈出手相救,今日若是没有前辈,我等恐怕难以脱身。那齐硕元委实诡异,我们四人联手也只能勉强支撑,若不是前辈及时赶到……”
常山一身朴素布衣,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沾着几点面粉的痕迹,整个人看不出半分惊天动地的高人模样。
他站在焦土之上,脚下却干干净净,仿佛那些灰烬与污秽都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不必道谢,得人恩果千年记。”
“你们道剑宗老祖赐我的灵晶,这份恩情今日算是尽数还完。只盼往后,我还能安安稳稳在万灵镇,继续守着我的包子铺卖早餐,不再卷入这些纷争。”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苦笑,仿佛想到了镇上那些熟客今早还在催他加肉馅的抱怨。
灵虎率先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拍着胸脯道:“常前辈,你放心,要是有人捣乱我绝不放过他!谁要是敢动万灵镇常记包子铺一根擀面杖,我灵虎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话说得豪气干云,但配上那张还沾着灰土的脸,倒显得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可爱。
灵瑶在一旁轻声咳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灵虎的后腰,示意他别太冒失。
林玄静没有理会弟子们的小动作,他直视常山,语气凝重地开口追问:“常前辈,您方才与齐硕元对峙,言语之间似乎与此人早有交集。莫非前辈早就认识此人?”
常山的目光微微一闪,那张常年被蒸笼热气熏得红润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肃穆。
良久,常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齐硕元,我与他交手过几次,最早的一次,还是在两万三千年前的天穹之巅,那时我还未隐退,他已是凶名赫赫......这些年来他的齐铁匠的名号,更是无数上古强者挥之不去的梦魇。”
灵瑶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问道:“前辈此话是何用意?齐硕元已经活了几万年了?”
常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四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缓缓撬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你们可曾想过,”常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被掩埋的故事,“为何天玄界几乎见不到上古仙人境的强者?那些曾经纵横天下的名字,如今都去了哪里?大部分强者要么隐匿不出,要么便是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那是因为,只要是存活下来的上古强者,要么远远避世躲藏,不敢踏足世间......”
“一旦太过张扬,便有可能被齐硕元擒获,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他是天玄界的猎食者,专以仙人为食。”
“也就是这万年来,他的修为越来越弱,我们才得以喘息.......”
灵刚心中满是不解,向常山拱手施礼问道:“常前辈,既然灵气已经复苏,天地间的灵气浓度比百年前强了何止十倍,那为何你们这些上古强者的修为,还会不断跌落,越来越弱?这不合理。”
他话音落下,其他三人也都将目光投向常山。
常山解释道:“根源便是如今这片天玄界,天地本源残缺。”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五指微张,虚虚一握。随着这个动作,四周飘荡的天地灵气缓缓汇聚过来,如同一缕缕发光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可那些灵气稀薄涣散,颜色暗淡,到手之后便飞快地从指缝间消散,像是试图抓住流水一般徒劳。
常山看着手中散尽的灵气,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看到了么?这就是现在的灵气。看起来多了,可就像注了水的酒——够量,不够劲。”
他放下手,继续说道:“上古时代,天地本源圆满,大道流转完整,天地之间的仙灵之气浑厚磅礴,那种气你们没吸过,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经脉都会被撑开。那种环境,才足够支撑仙人境乃至更高境界的修士长久立足。我们那时候打架,是越打越精神,因为天地会源源不断地补给你。”
“可经历过远古那场浩劫之后,”
“天玄界本源受损,一部分大道法则直接碎裂流失,如同一条大河被人截断了源头,剩下的只有支流里的泥汤。”
林玄静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前辈所说的那场浩劫,难道是指……”
“别问,也别打听。”常山抬手打断了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我还没活够,还想再蒸几年包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的灵气复苏,只是表象。灵气的量是多了,可质远远比不上上古。天地就像一棵被砍断根系的巨树,叶子还在长,可内里早就空了。我们这些上古仙人,一身修为依托的是完整天地大道,根基扎在那些已经破碎的法则之上。”
“如今大道残缺,天地不给我们供养,我们每动用一分力量,便是在消耗自身本源。像是从自己的骨头里抽髓用,用一分便少一分。若是频繁出手与人交战,修为便会持续滑落,越用越衰,直到跌落仙人之境,甚至更糟。”
灵瑶听得脸色发白:“所以前辈方才与齐硕元交手,也在损耗自身根基?那您……”
“那倒不至于。”
常山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方才的战斗,我们都是动用渡劫境的法力强度,这种层次的力量消耗,对我们来说只是皮毛。就像用大缸盛水,舀走一瓢,感觉不到水位下降。”
“这也是我们这批老家伙不愿轻易现世争斗的缘由。若是拼到油尽灯枯,逼得动用仙人境以上的力量,那便是从根基上挖肉了。就算不死,也会修为尽废,沦为凡人。到时候连包子都蒸不动,那才叫惨。”
灵虎听得咋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那齐硕元,他也受天地本源残缺的影响?他也跟前辈一样,不敢全力出手?”
常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笨。不错,他也需要维持身体机能,不是不想杀我们,而是杀我们的代价他未必愿意付。”
“如今这片天玄界,天地本源残缺,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这等上古强者维系全盛修为。他若动用仙人境以上的力量,同样会损耗自身本源,而且损耗得比我们更厉害,他维持那种蝗虫的状态,本就是逆天而行,消耗比寻常仙人更大。”
他转身望向齐硕元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所以,我们都是以渡劫境修行在战斗,把力量压在那个不会伤及根本的临界点上。这样的损耗算是最小的了!大家像是戴着手铐脚镣打架,谁先忍不住解开封印,谁就是在以死相搏。”
听完常山一番解说,林玄静眼眸微微闪动,方才齐硕元那句嘲讽,此刻骤然在脑海之中回响。
他抬眼看向常山,语气带着几分求证。
“常前辈,方才齐硕元曾言,他今日作战,仅仅只是动用了渡劫境层次的法力。依照您所说,那如今的天玄界,暂时诞生不出仙人境修士,是这样吗?”
听着林玄静的问话,常山答道:“确实如此,想要踏足仙人境,必须要将肉身作为根基接引仙气。可现如今天玄界之内,没有仙气,缺少这份根基,任凭你天赋再高,积蓄再多灵气,也跨不过那道天堑。强行冲击,只会被残缺的天地大道反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落下,林玄静眼底掠过一抹亮光。
这时常山接着道:“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吧。我还得回去和面,明早的包子不能耽误。”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记住,修行活着比什么都强。别去招惹那些你们惹不起的东西,也别去追问那些不该问的往事。这天地已经够破败了,你能守住道剑宗那一亩三分地,就已是天大的福分。”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色四合,古崖城的残垣断壁在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林玄静四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耳畔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灵虎最先打破沉默。
他猛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留下的焦痕,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师父,我们怎么办?!这钱家家主钱万贯和钱家老祖钱生都死了!”
林玄静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钱生、钱万贯虽已陨落,可钱家主力在李长老的护送下也是分批逃往大秦帝国。钱家的根还在,日后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眼下那些与我们已经无关,我们也该离去了!”
“不过眼下,倒也有一桩利好消息。”
灵瑶心思机敏,那双灵动的眼睛微微一转,当即会意。
“师父,您说的,可是天玄界短时间之内无法诞生仙人境这件事?”
林玄静含笑点头,看向灵瑶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错,还是瑶儿最懂为师。”
他负手而立,望向齐硕元消失的那片天空,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今日听常前辈一席话,无异于醍醐灌顶。齐硕元、魏羡和冥殿一众高手纵然实力强横,可受这片残缺天地束缚,他们的上限便锁死在渡劫境。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从三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意味着天玄界这片棋盘上,所有人的起点都被压平了一层。”
“那些上古巨擘虽然底蕴深厚,却无法再往上迈出那一步。而我们——只要我们潜心苦修,日夜不辍,未必没有追赶上去的机会。他们困在渡劫境,我们也能修到渡劫境。同样的境界,差的不过是经验和积累,而这些东西,可以用时间和汗水来填。”
林玄静轻轻叹息一声,心中生出几分恍然。
他回想起之前老祖那番看似漫不经心的叮嘱,此刻回想起来却字字珠玑。
“难怪老祖一直叮嘱我等刻苦修行,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奢望一步登天。原来老祖早就洞悉,如今天玄界现世所能抵达的最高境界,便只有渡劫。那是天地给予所有人的天花板,谁都不能例外。”
“我不听老祖劝诫,贸然离开宗门外出,现在回想起来,着实莽撞。若不是老祖提前铺路,我们几个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他说这番话时,灵瑶低下了头,灵刚握紧了拳头,灵虎则咧了咧嘴,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
沉默了片刻,灵刚收拾好心绪,拱手问道:“那师父,接下来我们打算如何行事?弟子愿听师父差遣。”
林玄静抬眼望向中州辽阔的远方,映在他眼底,燃起几分锐意。:“既然已经离开宗门,覆水难收,那就索性走得更远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中州广袤,藏龙卧虎,也藏着无数有资质却无门路的散修和寒门子弟。他们缺的便是一个引路人、一套完整的功法。我们要做的,就是做这个引路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们手上有道剑宗的完整传承,冥殿想要在中州大肆扩张、收拢势力,那我们道剑宗也不是不行,我们也在中州各处行走,播撒道剑宗的火种。”
灵瑶、灵刚、灵虎三人神色一振,动作整齐划一:“是,师父,弟子明白!“
“切记,行事务必谨慎小心,不可大肆张扬。”
“齐硕元和魏羡虽然退走,但难保不会在暗中窥伺。明白么?”
“谨遵师父吩咐!”
三人齐声应道。
“走吧。中州很大,够我们走很久了。”
四人腾空而起,身影在暮色中化作四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中州各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