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域的苍梧之渊深处,黑雾翻涌如浓稠墨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整个地底世界都在缓慢呼吸。
暗紫色的深渊罡风从看不见的裂缝中灌入,卷着上古禁制的威压,层层叠叠笼罩着整片地底。这里的岩石都是深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散发出腐朽而古老的气息。
深渊的最深处,一整块玄冥黑玉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他浑身被深渊黑雾包裹,气息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似乎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度过了漫长岁月。
齐硕元收敛了一身戾气,脚步轻缓地走了过来,对着面前端坐的人影躬身行礼。
“公子,属下回来了。”
齐硕元的声音掩不住话语间的一丝兴奋。
姚重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齐硕元身上。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事情处理完了?看你的样子挺开心的?!”
“办完了,钱家根基已毁,钱生和钱万贯双双被魏羡吞噬。中州钱家这条线,从此断了。”齐硕元顿了顿,“只是途中出了一点小插曲。”
姚重华眉梢微挑,那双暗火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好奇:“哦?什么插曲?”
“遇上了道剑宗之人。”齐硕元如实禀报,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一共四人,领头的林玄静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化神境,另有三名弟子。也都是仙人胚子,根骨之佳,在我见过的年轻一辈中极为罕见。其中有一人还拿着临渊枪!”
姚重华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中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既然遇见了,你怎么不带回来?”
齐硕元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被一位老友给拦下了。”
“老友?”
姚重华的目光微微一凝。
“常山。当年天玄界那位以土德真龙诀闻名天下的仙王,之前隐姓埋名在中州开包子铺。”
“他出手拦住了我,言语之间对他和道剑宗的因果颇为看重。我权衡之下,没有与他硬拼。以渡劫境的修为交手,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若解开封印全力相搏,耗损本源不说,这片残缺天地也未必承受得住。“
姚重华沉默了片刻,那双暗火般的眼睛在齐硕元身上扫过,似乎在衡量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需不需我出手?”
齐硕元摇了摇头:“公子,属下认为,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说话间,掌心一翻,五枚古朴厚重的铜钱凭空浮现。
铜钱之上流转着上古符文,每一枚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有的浑厚如大地,有的炽烈如骄阳,有的凌厉如刀兵,有的浩瀚如江海。灵气氤氲,在昏暗的深渊之中泛着温润的金光,仿佛五轮微缩的太阳,将整座大殿都照亮了几分。
正是盛唐、败宋、一元、霸明、红日五枚五帝钱。
姚重华的目光落在那些铜钱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意的笑意。
他伸出手,隔空虚虚一握,感受着五帝钱散发出的国运之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波动:“倒是没想到,你此行还能寻得这等至宝。”
“玄黄大世界五大仙国的国运之钱,每一枚都承载着一个王朝数千年兴衰的气运,凝聚了无数先民信仰与天地意志。有了这五帝钱,破开苍梧之渊外围的结界,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正是,公子。”
齐硕元沉声说道,将五帝钱托在掌心,向前呈递:“这是钱家老祖钱生所用之物,属下查探过,这五枚铜禁制保存得相当完整,核心的国运符文没有受损。只要将这五帝钱彻底炼化分解,借其中蕴藏的上古天地气运,加上我族魂念,足以破开苍梧之渊外围的结界。”
“钱生怎么会有这五帝钱?”
“按照属下的猜想,应该是道剑宗老祖赐予的......”
姚重华听完齐硕元的禀报,缓缓站起身,年轻脸庞的眼中正翻涌着怨毒的光芒。
他的手掌向前一探,一股无形的吸力便将五枚沉甸甸的五帝钱从齐硕元掌心摄走。
铜钱落入他掌中时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仿佛远古的钟鸣。
姚重华指尖暗催,一道道漆黑诡谲的冥力顺着指尖涌入铜钱之内。
刹那间,五帝钱原本内敛的金光骤然迸发,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山河社稷的虚影、万民朝拜的盛景、将士征战的铁血、文人挥毫的风雅——那是五大仙国数千年的国运凝聚,是亿万生民意志的具象化。它们本能地抗拒着外来力量的侵蚀,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从铜钱深处涌出,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与之抗衡的漆黑冥气也翻涌而上,如同墨汁泼入清水,与金光死死纠缠。
五大仙国残存的国运符文在铜钱表面流转不休,时而显化出龙形虎纹,时而化作山川城池的虚影。金光与黑光激烈碰撞,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大殿之内的灵气震荡不休,地面上的黑玉砖石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整个苍梧之渊仿佛都在震颤,头顶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
“很不错,硕元,你为我护法。”
“我今日便要拆解这五枚国运之钱,将其中封存的上古仙气,还有我戮血冥族积攒的怨念尽数释放出来。”
“属下遵命!”
齐硕元沉声应下,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一道暗紫色的屏障从他周身扩散开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他的神识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姚重华缓缓盘膝落座,五帝钱悬浮在他身前,围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圆环。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五帝钱之中,不断催动冥力拆解铜钱的本源禁制。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泛白,显然这项任务消耗极大。
五帝钱承载着上古国运,本能地抗拒着侵蚀。
每当冥力侵入一层,金光便猛地迸发一次,将冥力逼退。铜钱表面的符文不断变幻,有时化作远古帝王的虚影,有时化作千军万马的嘶鸣,仿佛整个五大仙国的历史都在铜钱之中重演,试图守护最后的尊严。
可姚重华修为深不可测,一遍又一遍以冥力冲刷、瓦解铜钱的根基。
他的冥力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绵绵不绝地侵蚀着五帝钱的每一寸纹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原本凝实厚重的五帝钱,表面渐渐失去光泽,古朴的纹路开始黯淡,金光变得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第一枚铜钱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表面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从那缝隙之中,一缕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金色仙气逸散而出,与翻涌的黑色冥气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融合。
姚重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手中的冥力催动得更急了几分。
深渊之外,苍梧之渊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乌云,云层中隐约有雷光闪烁,仿佛天地也在对这个深渊深处的举动产生某种本能的警惕。但那些雷光始终没有落下,只是在高空盘旋,发出沉闷的轰鸣。
深渊之中,第二枚铜钱也传来了开裂的声音。
苍梧之渊地底,阴冥魔气翻涌不息,浓稠得几乎化作实质,如同一片黑色的汪洋在深渊中缓慢涨落。
那些魔气从地底深处不断渗出,附着在岩壁上凝结成一层层暗色的晶簇,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整座大殿此刻已被浓郁的冥力充斥,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姚重华盘膝坐在大殿中央,指尖冥力持续撕扯着第三枚五帝钱的本源禁制。那枚属于‘一元’仙国的铜钱此刻已布满裂纹,金光从裂缝中挣扎着透出,如同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可每当他将冥力推进一步,铜钱深处便有一股暴烈反击之力涌出,震荡他的经脉。
他原本沉稳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从红润变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玄黑袍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压抑的喘息声。
一旁护法的齐硕元察觉到异样,他低声开口:“公子,您身子撑得住吗?这五帝钱毕竟是玄黄大世界仙国国运所聚,反噬之力非同小可。若是不行,不妨先缓一缓,让属下为您分担几分。”
姚重华咬紧牙关,牙缝间迸出沉闷的哼声。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反噬之力,将那股冲撞经脉的暴烈气息一点点镇压回去,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沉喝:“无妨,我还忍得住。”
他的声音虽然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手掌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心神,继续催动冥力冲刷铜钱深处最后一道禁制。
齐硕元站在一旁,目光紧锁着他的背影,右手已经悄然攥紧,随时准备出手接应。
拆解的进程不断推进。
外界天地已然生出异变,仿佛整个天玄界都在对这个深渊深处的举动发出本能的警告。天穹之上雷云汇聚,紫金色雷霆层层叠叠积蓄威势,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垮天空,雷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
轰隆隆的巨响震彻万里,整个上阳域的修士都能看见那片天穹异象。
姚重华所在的苍梧之渊上空,一道道雷霆怒劈而下,紫金色的电光撕裂长空,带着煌煌天威,仿佛要将这片不祥之地彻底抹去。
可苍梧之渊地底幽邃万丈,深渊壁垒厚重无比,无数层上古禁制叠加而成的防御,将狂暴雷霆尽数阻隔在外。那些紫金色的电蛇撞击在深渊上层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散无踪,根本触及不到深处的异动。
随着雷霆的持续轰击,光阴也在轰击中慢慢流逝。
在这段时间里,五帝钱一枚接一枚地在姚重华掌中碎裂,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股庞大的国运之力释放而出,在殿中激荡回旋。到了最后,五枚铜钱表面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残骸悬浮在空中,如同被榨干了所有的生机。
终于,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脆响骤然响彻苍梧之渊。
那声响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碎裂,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意念,在苍梧之渊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五枚承载上古国运的五帝钱,最后一道本源禁制彻底崩溃,残骸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面上。
姚重华猛地仰头,双目圆睁,瞳孔深处迸射出夺目的暗红光芒。
他双手向天高举,浑身冥力如决堤江河般汹涌而出,一声厉喝响彻深渊,声音中带着压抑万古的狂喜与释放:“给我融!”
被剥离而出的五大仙国残存国运——那些金色而浩荡的力量,裹挟着戮血冥族积压万古的滔天怨念——两股狂暴至极的力量骤然交融,如同一黑一金两条巨龙缠绕在一起,化作一股漆黑浑浊的洪流。
那股洪流之中,既有国运的庄严宏大,又有怨念的阴戾怨毒,两者交织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给我破!”
姚重华操作着洪流同时挟带着毁天灭地之气势,狠狠撞向苍梧之渊的上古结界。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一声接一声,如同远古巨神的擂鼓,咚咚巨响震得整座深渊剧烈震颤,地面岩层不断崩裂。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禁制符文在撞击中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在那股融合了国运与怨念的洪流面前,禁制一层层崩碎,壁垒一寸寸瓦解。
与此同时,中州、齐州、凤梧州三地大地同时传来明显震感,山川微微摇晃,江河水波剧烈动荡,地面开裂出细密的纹路,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
无数修士猛地抬头望向天穹,满脸惊骇,手中的法器都差点拿不稳。
“这是何等恐怖的震动?!”
有人失声惊呼。
“难不成是有仙人境强者在暗中斗法?!”
另一人面色煞白,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这是要变天了吗?!”
......
三州不少修士议论纷纷,有些修为低的修士甚至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一点点从地底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