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
齐硕元说着,指尖在骨笛上轻轻一叩。
那轮血月骤然一颤,那些蝗虫表面无数翅膀如同羽刃同时竖立,每一片羽刃都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一股更加暴戾的煞意自血月中炸裂开来,月轮边缘的空间裂缝顿时扩大数倍,漆黑的裂隙之中甚至有混沌气流倒灌而出,将方圆数里的灵气搅成一片乱流。
林玄静被这股更加凶猛的冲击震得连退数丈,身上的剑光明灭不定,人剑合一的状态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踉跄地稳住身形,擦去唇边的鲜血,胸口剧烈起伏。
但当他站定之后,反而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映着血月的猩红光芒,却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原来渡劫境就你这样的强度吗?”
“你说得对,这一剑,确实还不够。”
他顿了顿,手中的春山剑轻轻横于胸前。
“但谁说,我只能出这一剑了!?”
“我还有刚领悟的一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剑光忽然变了。
原本被压得龟裂的生之剑意,忽然向内收敛、压缩,万千生魂光点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如同归巢的飞鸟,尽数向着他心中的道源之种汇聚而去。
所有的剑意、所有的灵力都在收缩、凝聚。
齐硕元的眉梢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出手打断,因为他想看看林玄静,到底还能拿出什么让他意外的本事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道尽出春山。”
“一剑横天镇万劫。”
“众生渡。”
“给我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三道锐利到极限的剑光自春山剑上迸发而出。
三道剑光彼此缠绕、彼此融合,在飞出剑身的瞬间便已经化为一道剑光。这道剑光极其纤细,细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它所过之处,空间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留下一道笔直如墨线般的痕迹。
那道痕迹中,天地法则似乎都被短暂地改写了一瞬。
那些锋锐到足以切割空间的羽刃在林玄静剑光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一触即碎。
剑光没入那轮血色月轮的正中央。
“轰!”
一声巨响传来,齐硕元低头看向自己持笛的手。
那支骨笛上,多了一道细微的剑痕。
他抬眼,看向林玄静。
此时,林玄静的气息在这一刻也忽然变了。
他的身形从人剑合一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春山剑重新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清辉流转,但明显暗淡了许多。
三剑齐发已经耗尽了他九成以上的灵力和神魂之力,他此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痛楚。
他没有退,也没有逃。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手中的春山剑。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齐硕元知道,这三剑真正斩断的,不是笛,也不是血月。
而是他凝化血色月轮的那一缕神识牵引。
血月中央,那道纤细剑光所过之处,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悄然崩断。那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神识丝线,连接着齐硕元的意识和血月的核心。
而随着那条线被斩断,整轮血月就像是失去了牵线的风筝,表面的猩红煞光骤然变得狂乱无序,无法再维持住先前那般严整的运转。血月的自转开始失衡,表层羽刃互相碰撞、碎裂,内部的力量失去了约束,正在剧烈翻涌。
齐硕元目光沉沉落在林玄静的身上:“你是真有天分,初入化神,居然能把法则领悟到这个程度。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修道也就短短几十年,竟然能在几十年时间达到这般地步。论天资,比起当年的我,你都还要胜出一筹。”
他语气放缓,收起几分杀意,抛出招揽之意。
“要不,你就跟我回去见公子吧!天玄界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你我这样的人物!以你的天资,大千世界才是你的舞台,何必死守道剑宗......”
听着齐硕元的蛊惑,林玄静春山剑斜指地面大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了!”
话音未落,齐硕元抬手,五指一握。
那轮失去牵引的血月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他这一握之下骤然炸碎。
血月炸裂的瞬间,亿万血色蝗虫虚影从中蜂拥而出,遮天蔽日地朝着林玄静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哎——!”
一声悠长苍老,却偏偏中气十足的轻叹,骤然从古崖城上空悠悠洒落。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仿佛只是寻常老者闲坐巷口的随口慨叹。可偏偏就是这一道声音,硬生生穿透了漫天震耳欲聋的蝗翅嗡鸣。
天地间喧嚣纷乱的声场,竟在这一刻诡异地一静。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高空,连狂暴肆虐的蝗潮,都在无形之力的震慑下,震颤着放缓了俯冲的势头。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齐铁匠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没事就散播你的歪理邪说,如今更是以大欺小,欺压后辈,颜面尽失。你若是真有通天本事,何必为难一个小辈?有本事,便去道剑宗山门,会一会他家老祖!”
简简单单一番话,没有半分凌厉杀意,却精准戳破了齐硕元伪善的强者面皮。
半空之中,齐硕元周身翻涌的浓郁冥煞之力瞬间凝滞,即将落下的绝杀招式硬生生卡在半空,磅礴汹涌的灵力被他强行逼回体内。
他凌厉的目光中射出两道寒芒:“常包子!”
“你竟然还没死?!”
高空之上的云雾缓缓翻涌流动,紧接着,一阵坦荡洒脱的大笑响彻天地:“我当然没死啊!我不得好好躲着你啊!不然可就像那些人一样,沦为你的食物了!”
笑声朗朗,坦荡松弛,没有半分绝世高人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市井老者的随和,可天空之上磅礴的气势,却让齐硕元神色愈发沉凝。
齐硕元周身凛冽的冥压层层炸开:“你既然早已隐匿凡尘,避世不出,苟安一隅安稳度日,今日又何必强行现身,插手我的事?!”
高空之上,那道淡然的声音再度落下:“欠了人情,终归是要还的。”
话音落,风云微动,漫天凝滞的气流骤然流转。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死死望向高空云雾之中。只见一道并不魁梧、甚至略显微胖的身影,缓缓从云层深处踱步走出,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稳镇天地的厚重气息。
来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一头花白短发蓬松柔软,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常年浸于市井烟火的温润,毫无半分修士的凌厉锋芒。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的灰布短打,布料朴素简陋,身上没有半点灵光萦绕,腰间还系着一条略显油腻、沾着些许面粉痕迹的粗布围裙,一身装扮,完完全全就是市井街头随处可见的寻常摊贩,平凡到极致。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修为的老者,却让整片古崖城的肃杀之气尽数收敛。
刚刚堪堪稳住身形的林玄静,以及不远处的灵刚、灵瑶、灵虎三人,此刻尽数僵在原地,四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前这位骤然现身之人,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万灵镇常记包子铺的老板。他们都曾经吃过他亲手蒸制的包子,可是从来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
常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多年却依然整齐的白牙:“齐铁匠,你说你堂堂仙王境的顶尖人物,欺负一帮后生,你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臊得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拍了拍腰间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扑簌簌落下一小片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飘散如轻烟。这动作随性至极,仿佛他只是刚蒸完一笼包子走出铺子透口气,面前站着的也不过是个讨价还价的街坊。
可齐硕元知道,这看似随意的动作背后,常山周身的气机已经悄然锁定了自己周身三十六处要害。
那种厚重如山却又灵活如水的法则波动,让齐硕元感到一种久违的压迫感。
“数百年不见,你的土德真龙诀倒是愈发圆融了!”
“上次你我一战,你应该大限将至,你何必为了这些与你无关的小辈,搭上自己最后这点残烛之寿?!”
常山踏碎满地残砖,一步横拦在林玄静前方,目光沉沉望向齐硕元,沉声开口:“齐硕元,你走吧。今日,你动不了他们。”
齐硕元手握那支骨笛,周身残存的笛音余波还在半空缭绕,眸色冷冽:“不试试,你怎知我拿不下?”
常山双拳微微攥起,骨节发出闷响:“我本已大限将至,可奈何道剑宗老祖赐下机缘,续我一身战力。我相信天玄界那些藏于暗处的老不死,见到你我死战怕是都会前来助我,你又何必在此死磕。”
这番话并未劝服齐硕元。
“多说无益。”
“舞剑术?鬼蛇!”
他的语调逐字拔高,说到最后一句时,那股积蓄已久的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他左手五指骤然张开,向着脚下废墟猛地一按!
“轰隆——!”
以齐硕元脚下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天空陡然龟裂!
无数道漆黑的裂隙如同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裂隙深处涌出滚滚冥煞黑雾,那些黑雾在升腾的过程中迅速凝实、纠缠,化作数十条粗如水缸的狰狞鬼蟒,每一条鬼蟒的头顶都生着一根尖锐的骨角,骨角之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嘶!”
数十条鬼蟒同时昂首嘶鸣,那声音混杂着百鬼哭嚎般的尖锐与巨兽咆哮般的低沉,震得整片废墟都在颤抖。它们的身躯在地面裂隙中蜿蜒游动,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噩梦,朝着常山与林玄静的方向疯狂涌去!
常山不敢有半分怠慢,他深知齐硕元的冥煞鬼道之术诡异莫测,那些鬼蟒看似由煞气凝聚,实则每一根都连接着齐硕元自身的神魂之力,一旦被缠上,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腐蚀灵力、吞噬生机。
双臂猛然合拢,双拳金光暴涨,怒吼一声:“双龙镇天!”
两道雄浑磅礴的金色龙形劲气自他双拳盘旋冲出,一龙盘旋左方,一龙盘踞右侧,龙鳞纹路清晰可见,轰然迎向鬼蟒。
轰 ——!
巨响震得整片古崖城大地剧烈摇晃,气浪向外横扫,断壁残垣尽数被狂暴余波掀飞。
“土德真龙诀……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缠!”
天穹之上,齐硕元的骨笛刚刚完成那一记舞剑术?鬼蛇!
可笛身依旧震颤不歇,随着齐硕元手腕的抖动,一道道青灰色的剑痕从笛身迸射而出,每一道剑痕都像是一道被劈开的空间裂隙,边缘处翻卷着细碎的空间碎片,携带着足以将山峦切成薄片的锋锐之力。
上百道剑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常山头顶方圆数十丈的所有空间,没有任何可以闪避的死角。
两股法力又在古崖城上空轰然相撞。
轰——!
但常山的身形纹丝不动。
他双拳之上金光流转,两条龙形劲气在他的操控下盘旋缠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龙鳞屏障。
那些锋锐凌厉的青灰色剑痕劈落下来,每一道都足以削平一座小山头,却在撞上龙鳞屏障的瞬间被层层化解。
“如何?”
常山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但那股子中气十足的劲头依然不减,“我说了,你今日动不了他们。你的舞剑术确实不错,可没有力量驱动,终究是华而不实。”
天穹之上,齐硕元低头看着自己掌中的骨笛。他已然掂量出常山如今的实力,可就算掂量出来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看了看常山身后的林玄静,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灵刚手中的临渊枪,心知今日局面已然不利,再缠斗下去讨不到半分便宜。
于是他周身翻涌的冥煞之力骤然收回体内,大声道:“常包子,替我给道剑宗那个老祖带句话,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我与公子早晚会去道剑宗,取他狗命!!”
齐硕元话音未落,袖袍一卷,骨笛之上血色余韵骤然收拢,化作一缕游丝般纤细的红线,缠绕回笛身之中。
“魏羡,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