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羡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裂痕处传来的钝痛。
漆黑蝗甲之上,那道从肩胛贯穿至腰侧的裂痕尚未完全愈合,伤口边缘泛着黑色的瘀血,随着他挥动虫刃的动作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液。这些黑液滴落在下方的岩地上,嗤嗤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
三才阵的运转近乎完美。
灵瑶、灵刚、灵虎天地人三才之位彼此呼应,灵力流转如环无端,无论魏羡从哪个角度冲击,阵势都能在瞬息之间调整重心,将他的力量层层卸去,再以三倍之势反压回来。
“轰——!“
魏羡再次以虫刃硬撼灵刚的临渊枪。
两股渡劫层次的灵力在枪刃交击之处炸裂开来,气浪将周遭十丈内的碎石尽数掀飞。灵刚身形微微一晃,脚步向后滑出半步,枪身震颤不止,虎口处渗出一缕血迹。但阵势未破,灵瑶与灵虎立刻补位,两道攻击从侧翼同时袭来,逼得魏羡不得不放弃追击,旋身格挡。
“该死的……”
魏羡低骂一声,复眼之中血光翻涌。
他的攻势不可谓不狂暴,蝗变之躯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肉身力量和恢复速度,每一次挥刃都携带着足以劈山裂岳的威势。
但三才阵就像是一张绵韧至极的大网,任他如何撕扯冲撞,始终无法找到破绽。
他的力量被不断消磨,而灵刚三人虽然狼狈,却始终维持着阵势的完整,甚至隐隐有反攻之势。
胸腔之中的闷痛越来越频繁。旧伤牵动之下,他感觉自己的本源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蝗变之躯的自愈能力已经跟不上伤口恶化的速度,那些裂痕中渗出的黑血越来越多,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摊粘稠的液体。
就在他咬牙准备再一次强冲的时候,齐硕元的声音穿透纷乱的劲气,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魏羡,你还真是废。三个神通境,你竟然拿他们都没有办法。“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魏羡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浑身一僵,复眼之中凶光骤然暴涨,漆黑的虫纹自甲胄表面疯狂蔓延,那纹路像是活着的藤蔓,迅速爬满了他的整张面孔,在额心处汇聚成一只狰狞的虫目图案。
“师父你放心,我今天就算是拼着本源有损,也定要拿下这三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魏羡体内某道壁垒仿佛被他自己亲手击碎。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煞气从他周身爆发开来,漆黑虫刃之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本源之力燃烧时才会出现的征兆。他的身形在瞬息之间膨胀了一圈,背部隆起两道狰狞的骨刺,脚下所立之地,岩石寸寸龟裂。
他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三成,虫刃划破空气时带出一道尖锐的啸音,直直劈向阵眼位置的灵刚。
灵刚临渊枪横挡身前,枪身之上蓝光大盛,一层厚重的冰晶壁垒在枪身前凝聚成形。
“咔嚓——!”
冰晶壁垒应声而碎,虫刃余势不减地斩在枪杆之上。
灵刚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身蜿蜒而下,整个人被这一击的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三才阵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但灵瑶和灵虎的反应也极快。
“一剑隔世!”
“一剑开天河!”
在灵刚被震飞的同一瞬间,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夹击魏羡露出的侧翼。两道神通精准地落在魏羡腰侧那处尚未愈合的裂痕之上。
“噗——!”
黑血飞溅。
魏羡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那处裂痕被撕裂得更大了,甚至能看到裂口深处蠕动的暗紫色血肉。他猛地旋身,虫刃横扫逼退二人,但本源燃烧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碎了后槽牙,强行稳住身形。复眼死死锁定着被震退的灵刚,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有把握彻底撕裂这该死的阵势。但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击已经消耗了他小半的本源之力,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最终被拖垮的恐怕会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漆黑甲片之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流转不息。
与下方那场血腥而胶灼的缠斗截然不同,天穹之上的对峙,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林玄静悬立于半空,在他面前,是由无数蝗虫虚影凝聚而成的壁垒,每一只蝗虫都栩栩如生,翅翼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复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他终于动了,春山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蝗潮壁垒某处似乎比其他区域薄弱一分的位置。
“一剑横天镇万劫。”
随着话音落下,那道已经积蓄到极致的剑光骤然斩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气吞山河的威压,那一剑就像是天地间最普通的一道光,自东而西地掠过天穹。
然而在蝗潮壁垒面前,这一剑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被吞噬湮灭。
“不错的一剑,但仅此而已。“
林玄静垂眸看着掌中的春山剑,剑身清辉流转,映着他平静的眉眼。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齐硕元:“你确实很强大。既然一剑横天镇万劫破不开你的防御,那我新近悟成的一招,便拿你来试手。”
“春山剑,我们一起动起来吧!”
嗡——!
春山剑身猛然一颤,剑体之内传出一阵温润通透的剑鸣。
“好的,主人。”
伴随着剑灵苏醒,春山剑的形态开始缓缓蜕变。
万千山川峰峦的虚影浮现出来,整柄春山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微缩的完整世界。一个自成一体的、充盈着生命气息的天地。
一股包容世间万千生灵的浩荡剑意自剑体奔涌而出,那剑意不凌厉,不霸道,没有半点杀气与锋芒,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慈悲与包融。
仿佛天地万物尽在其中,众生百态皆是剑势的一部分。这股剑意轻轻铺展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温润柔和了几分。
下一瞬,剑光一卷,春山剑化作一道流霞径直融入林玄静的身躯。
人剑合一。
刹那之间,林玄静周身上下再无半分人与剑的分界。他的身形变得模糊而朦胧,像是一道由纯澈剑光凝聚而成的人形剪影。
那剪影之中,春山世界的虚影与他的身体彼此交融,山川在他的筋脉中延展,草木在他的血肉中扎根,溪流在他的气息中流淌。
他看上去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座行走的山脉,一柄有生命的剑,一段凝聚了天地生机的造化。
“众生渡。”
话音落下,林玄静一身人剑合一的朦胧剑影静静悬立在漫天蝗潮之前。
万千映照众生百态的光点在他身周缓缓浮现、流转,每一粒光点不过指尖大小,却蕴含着极为丰富的内容。
这一式众生渡,不是以强横之力横推一切。它是引众生心念凝作剑势,渡世间劫苦,斩乱世邪魔。剑势之中承载的不是杀伐之意,而是对天地万物的体恤与悲悯,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选择守护的坚定。
剑影缓缓前移。
但齐硕元吹笛的指尖却骤然顿住了。
那双沉寂了两万载岁月的眼眸骤然一凝,笛音短暂地乱了一拍,他能清晰感觉到,眼前林玄静身上涌出来的剑意已经全然不同了。不再是先前那种生生不息、镇压万劫的刚猛霸道,而是带着一种众生悲悯之力,正在朝着层层蝗潮壁垒缓缓压来。
那些蝗虫虚影中蕴含的怨念、杀意、戾气,在接触众生剑意的刹那,如冰雪遇春阳,悄然融化,化为虚无。
数千年来积攒在骨笛中的怨恨之气,第一次遇到了真正能够消解它们的力量。
“居然觉醒剑灵,还以众生心念为剑,化戾气为虚无……倒是有意思的一招。林玄静,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玄静周身流转的万千光点之上,仿佛透过那些画面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些场景。
“可惜,你遇见我太早了。若再给你百年,也许你真的能伤到我。但现在——你还差点火候!”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团灰色光芒迅速凝聚。那光芒阴冷而苍茫,带着远古蛮荒的气息,仿佛是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中攫取出来的一缕原初之力。
骨笛之上,斑驳的旧痕在这一刻亮了起来,每一道痕迹都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从中透出幽暗的荧光。
“不是只有你才会用剑。”
“舞剑术!”
三字出口,他以骨笛代剑,手腕轻轻向前一点。那动作清冽利落,不带半点多余的花哨。
“剑一·月轮。”
嗡——!
漫天伴着圆舞曲笛音盘旋飞舞的蝗虫虚影骤然齐齐一滞。
亿万虫影的身上猛地浸染一层猩红血色,原本幽暗的虫体变得赤红如血,翅翼上的纹路化作血丝脉络。无数虫躯在瞬息之间聚拢,向天穹正中汇聚而去,凝合成一轮高悬于天际的凄艳血月。
那血月直径足有数十丈,边缘锋锐如刀,高悬在众人头顶,投下的血色光芒将方圆数里的大地都染上一层妖异的红。
血月表层布满细密的羽片状刃纹,每一片羽刃都由蝗煞凝练而成,带着残酷而精密的几何美感。血月缓缓自转,每一片羽刃在旋转中切割着周遭虚空,一圈圈细碎的空间裂痕顺着血月边缘不断向外蔓延,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嗤嗤“声响。
林玄静此刻依旧是人剑合一之姿,周身万千映照世间众生浮沉的光点环绕流转。
他抬眼望向那轮血月,目光沉静如故,没有半点惊惧之色。那一道承载渡世之意的剑流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迎着血色月轮正面而上。
砰——!
两股截然相悖的伟力于高空猛地相撞,一声震彻数十里天地的巨响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自撞击中心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云层翻涌碎裂,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蓝天。方圆数里的草木被气浪压得伏倒贴地,飞禽走兽惊恐奔逃。
猩红血月向外翻涌出层层血色蝗煞,那些煞气凝聚成无数狰狞的虫形虚影,张牙舞爪地扑向生之剑意。而众生渡的剑光之内,无数生灵幻象浮沉起伏,悲悯浩荡的生之剑意不断冲刷、消磨着狂暴的煞力。
两股力量在撞击面上激烈交锋,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声,火星四溅如雨。
血月表层一片片羽刃接连崩碎,碎裂的血色碎片飘落如花瓣。
但那些崩碎的蝗煞转瞬又被血月核心的力量牵引,再度凝合,重新凝聚成新的羽刃。众生渡的剑势一层一层被血月的冲撞往后压退,环绕林玄静身周的万千生魂光点剧烈摇晃,有不少微光直接在煞力冲击之下崩散消散。
林玄静身形微微震颤。
一股狂暴的煞意顺着剑光反向冲击到他的神魂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同时有千万根针在扎刺他的意识,又像是有无数怨灵在耳边凄厉嘶嚎。他眉头紧蹙,牙关紧咬,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剑势之中,死死撑住这一次猛烈的碰撞。
鲜血自他唇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不染尘道袍之上。
下方,纠缠厮杀的魏羡、灵刚三人也被上空爆发出来的恐怖余波所震。那股余波带来的威压太过骇人,即便相隔数百丈,依然让每一个人感觉胸口发闷、气息凝滞。
缠斗的动作不由得同时一顿,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望向天穹之上那血月与剑光僵持对峙的一幕。
魏羡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林玄静能逼师父用出舞剑术,也算有几分本事。”
.......
天空之上齐硕元的身形依旧从容,他侧过头来看了林玄静一眼道:“你的众生渡,就只有这点力道吗?”
轰——!
血月再度压落三分。
猩红色的煞光如瀑倾泻,比方才更加狂暴凶猛,一股脑地倾轧在林玄静的剑意之上。
林玄静周身环绕的万千生魂光点在这一击之下又有数百枚崩碎消散,每一枚光点的破灭都像是人间的悲欢离合被生生抹去,带来一阵刻骨的反噬。
他喉间一甜,这一次没有忍住,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洒落在身前染红了衣襟。
“你终究还是太弱了,我现在用的还是渡劫境的法力。若我动用仙人境的修为,你连我一击都接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