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绿怪鱼和逃难者的插曲过后,海面迎来了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林乔抓紧时间休整。虫炭粉末成了她最珍贵的战略储备,每次只舍得用一点点,混入过滤层或撒在浮岛外围关键位置作为“气味驱散带”。效果虽在缓慢减弱(可能是海水稀释和生物适应性?),但确实让她安稳度过了几天。
她利用强化后的模糊感知,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虽然装备是垃圾),更精准地避开感知中能量紊乱或“恶意”凝结的水域,偶尔也能“嗅”到小型、可食用且变异程度低的海洋生物聚集区。虽然收获依旧微薄,但至少饿不死了,甚至偶尔能吃到烤得焦香的小鱼(用虫炭灰余烬小心烤制)。
精力稍有恢复,林乔的“研发之魂”再次燃烧。这次,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沉睡的“挑衅官”。
那日的“吞噬”与“光束抽取”景象历历在目。它内部那深海暗流般的能量流转虽然缓慢,但林乔通过日益敏锐的感知,能隐约“触摸”到其轮廓——庞大、内敛、带着某种冰冷的秩序感,与海洋中那些狂野混乱的畸变能量截然不同。
“你到底是什么呢?”林乔盘腿坐在“神龛”前,用手指虚点着幽蓝碎玻璃,“一块电池?一个信号接收器?还是……某种‘钥匙’?”
碎玻璃毫无反应。
“不理我?行。”林乔也不气馁,“咱们换个思路。既然你现在‘吃饱了’在消化,那我能不能……借点‘光’?不用你放电,就借你一点点‘气息’或者‘频率’?”
她开始新一轮实验,对象是浮岛上仅存的、还能发挥点作用的“垃圾科技”。
她把“挑衅官”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效率低下的“水循环模块”旁边,观察水质变化——没有变化。
她又把它放到“自动转向帆”的基座轴承旁边,看能否影响其转动——毫无影响。
她甚至尝试把它贴近自己用虫炭粉末和破布做的简易“防毒面罩”(准备在有浓烟或异味时用),看看能不能增强过滤效果——当然没用。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蹭光环”想法时,一个偶然的发现,让她精神一振。
那天,她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工具,顺手把“挑衅官”放在了那个银灰色、彻底报废的探测器残骸旁边。就在两者靠近的刹那,林乔那模糊的感知,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般的“涟漪”!
不是来自“挑衅官”,也不是来自探测器残骸,而是两者之间……空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谐振”?虽然转瞬即逝,但林乔确信那不是错觉!而且,她能感觉到,“挑衅官”内部那深海暗流般的能量流转,似乎因为这次靠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加速!
“共鸣?它和这破探测器……有共鸣?”林乔心脏猛跳。探测器是王海川船上的,用来预警“红色区域”和“它们”的波动……难道,“挑衅官”也具备类似功能?或者,它们感知的是同源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不已。如果能让“挑衅官”以某种方式,模拟或替代探测器的预警功能,哪怕只是最简陋的指向性警示,对她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她开始尝试各种方法,试图“激活”或“引导”这种共鸣。用细铜丝连接两者(无效);把它们一起泡在海水里(无效);甚至尝试用那点可怜的虫炭粉末画个圈把它们围起来(纯属心理安慰)。
最终,一次无意的摆放,带来了突破。
她将“挑衅官”放在了探测器残骸那个烧焦的、裸露着部分电路板的缺口上方,两者相距不到一厘米。然后,她尝试静下心来,集中精神,去“感受”自己与“挑衅官”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连接”,并将自己的模糊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试图同时“触碰”探测器的残骸。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比饿肚子还难受。她额头冒出冷汗,眼前发花。
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知晓”。当她的感知在“挑衅官”的幽邃能量场和探测器残骸的焦糊死寂之间反复“扫描”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信息流”出现了!那信息流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和缺失,就像一台严重受损的收音机,只能接收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和混乱的电流声。
“……滋……方位……东偏南……滋……高浓度……滋……活性上升……滋……危险……建议……规避……滋……”
信息残缺不全,时有时无,且极度消耗林乔的精神力。只是维持了短短十几秒,她就感觉头痛欲裂,不得不中断了连接。
但她成功了!
“挑衅官”果然能“读取”或“放大”探测器残骸中可能残留的、与特定波动相关的“信息印记”!虽然效果差劲,信息模糊,但确实指向了“危险”和“方位”!
“哈哈!有门!”林乔不顾头痛,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这意味着,她多了一个极其简陋、但可能至关重要的“危险指向仪”!虽然需要她集中精神去“听”,且信息模糊,但总比完全瞎了强!
她把这次成功命名为“残骸共鸣协议”,并决定每天尝试一次,记录“听”到的信息碎片,并与自己的模糊感知进行对照校正。
日子在这种“半主动”的探索中继续。林乔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笨拙地运用着新获得的能力:用模糊感知规避明显危险,用虫炭粉末驱散小型威胁,用“残骸共鸣”获取模糊预警,同时艰难地收集资源,修补浮岛。
她对海洋的“理解”在缓慢加深。她开始能分辨出不同“恶意”的细微差别:有些是纯粹的饥饿与狂暴,有些带着冰冷的猎杀本能,还有一些……则蕴含着更深的、难以理解的“目的性”,就像她感知到的那个遥远而宏大的冰冷波动。
她意识到,这片末日之海,并非简单的怪物巢穴,其深处可能隐藏着更复杂、更可怕的秩序或存在。
这天清晨,当她例行尝试“残骸共鸣”时,接收到的信息碎片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祥。
“……滋……大规模……滋……能量汇聚……东南方向……滋……疑似‘巢穴’苏醒……或……‘清理’程序启动……滋……极度危险……建议……最大距离规避……滋……”
“巢穴”?“清理程序”?
林乔心头一紧。她立刻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模糊感知全力投向信息提示的东南方向。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并非肉眼所见,而是在她的感知“地图”上,东南方向的边缘,原本只是弥漫着淡淡“不祥”的区域,此刻正像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扰动”起来!无数混乱、狂躁、但似乎又被某种无形力量隐隐“驱策”着的生命能量反应,正从深海各处、从那些感知中的“污渍”区域,如同受到召唤般,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规模之大,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情况!
同时,她还感知到,那片区域深处,那个曾经让她心悸的、冰冷宏大的波动源,其“脉动”的节奏,似乎也加快、加强了一线,如同沉睡的巨人,开始调整呼吸,准备……活动?
“糟了……”林乔脸色发白。这绝不是偶然事件,也不是小打小闹。这像是某种“事件”被触发了!是“它们”在集结?还是有更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了?
无论是什么,被卷入其中,绝对十死无生!
她必须立刻远离那个方向!尽一切可能!
她看向自己的浮岛。“自动转向帆”在微风中懒洋洋地转动。“贝壳弩”(新做的,依旧没用)挂在一边。虫炭粉末只剩最后一小撮。
靠这些,想从那种规模的“事件”边缘逃开?
林乔咬紧牙关。她知道,必须动用最后的底牌,尝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干预”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神龛”里捧出“挑衅官”,感受着它内部那深海暗流般的冰冷能量。然后,她走到浮岛边缘,看着相对平静、但感知中潜流暗涌的海面。
“挑衅官,”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也不知道你‘吃’的那点能量够不够。但现在,有‘大家伙’可能要来了,比上次电跑的那个还麻烦。我需要你……帮我‘推’一把。”
“不是让你放电打架,是……是借我一点‘力’,或者,用你的‘气息’,影响一下水流?帮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点的‘缝隙’?或者,至少让我们漂得离那个鬼方向远一点,快一点?”
她将“挑衅官”轻轻贴在自己额头,闭上眼,再次尝试建立那种微弱的“连接”。这一次,她不再试图“读取”信息,而是将自己的“意愿”——强烈的、想要逃离东南方向、寻找生路的意愿——连同自己对周围洋流、风向的模糊感知,尽可能地“灌注”过去。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纯粹是病急乱投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风依旧,浮岛轻晃。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林乔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他法(虽然也没什么他法可想)时——
她贴着“挑衅官”的额头,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脉动”,从碎玻璃内部传来,轻轻叩击着她的皮肤。
紧接着,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那种奇异的“连接”,她的感知瞬间被拔高、拉远,仿佛从高空俯瞰着这片海域!她“看到”了自己的浮岛,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也“看到”了东南方向那正在形成的、令人不安的庞大能量漩涡。更“看到”了周围海面之下,那些复杂交错的洋流、潜流、冷暖水团的边界!
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幽蓝色的“光径”,如同导航线一般,在她感知的俯瞰图中一闪而过!光径的起点是她的浮岛,终点蜿蜒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感知中能量混乱的“污渍区”和几股强劲的、可能将浮岛带往危险方向的洋流,最终没入一片相对“平静”(相对而言)的灰色海域。
光径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便消失了。
“挑衅官”贴着她额头的冰凉感迅速消退,重新变得普通。它内部深海暗流般的能量,似乎……消耗了一点点?又或者只是短暂的活跃后恢复了平静?
林乔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刚才那是……导航?是“挑衅官”基于她的意愿和感知,结合它对环境(能量?水流?)的某种“理解”,给出的“最优逃生路线”?
不管是什么,这是她获得的最明确、最直接的指引!
“西北偏北!”林乔毫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她调整“自动转向帆”的角度(虽然作用微弱),用工兵铲和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做桨,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按照感知中那条“光径”提示的大致方向划水!
同时,她将最后一点虫炭粉末,撒在浮岛后方和两侧,希望能稍微干扰可能追踪而来的低级畸变生物的嗅觉。
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航行。洋流并不总是顺从,风向时有时无。林乔拼尽全力,双手很快磨出水泡,肩膀酸痛欲裂。但她不敢停。感知中,东南方向的“扰动”越来越强烈,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很远,也让她心惊肉跳。
她依靠着记忆中的“光径”指引,不断微调方向,避开感知中明显的危险区域。好几次,浮岛险些被意外的侧向洋流带偏,都被她咬牙纠正过来。
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只在实在撑不住时,蜷缩着打个盹,然后立刻被噩梦或危机的直觉惊醒,继续划水。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灰白色)时,林乔已经精疲力竭,但她的浮岛,终于漂进了一片感觉上相对“正常”的海域。这里的海水颜色略浅,空气里的腐败味道似乎淡了一些,感知中的“恶意”和能量紊乱也显着降低。
东南方向那令人心悸的“扰动”和压迫感,已经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成功脱险了?至少暂时。
林乔瘫倒在救生筏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脸上,却露出一个混杂着极度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弱的笑容。
她看着被自己放在手边、再次陷入沉寂的“挑衅官”。
“谢了……伙计。”她气若游丝地说,“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但这次,你救了大命。”
碎玻璃沉默着,像一个耗尽了能量、需要重新充能的秘密装置。
林乔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远离。东南方向的“事件”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这片相对平静的海域也未必安全。
但这一次,她不是纯粹靠运气和滑稽逃脱的。
她用了自己的感知,用了捡来的“弹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调用”了“挑衅官”那神秘莫测的能力。
她开始从一个被动的“求生者”,向一个拥有微弱“主动权”的“探索者”转变。
尽管依旧渺小,尽管前路未卜。
她闭上眼,在浮岛轻微的摇晃中,沉沉睡去。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片冰冷的幽蓝碎玻璃。
而在她感知无法触及的极深之处,那片被“事件”搅动的东南海域,冰冷的宏大脉动,似乎又恢复了它缓慢、稳定、却不容置疑的节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它漫长沉睡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无意识的翻身。